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边鸿就在身边孩子的熟睡声和男人蹑手蹑脚一趟一趟屋里屋外的折腾中,假寐着度过了。
还是有些睡不着,今天过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满八个年头了。
风霜摧折,也依旧努力的活着。
新春佳节,他孤身在世,如今搂着两个孩子,就算是一家人得了团圆。
没一会儿,男人终于用凉水再次醒了神,小心的开了门进来,又怕炕上的三个人会冷,就往炉子里续了几根粗木头,火光渐亮,他才搓了搓有些凉的手,上去睡觉。
只是刚要掀被子,被窝里另一头的小郎君却没睡,并半坐起身。男人有点心虚,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了一句,“醒啦,喝不喝水。”
边鸿看着戎峰那样子,张了张嘴,但还是决定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于是点了点头。
戎峰如蒙大赦,转身利索的从炉灶上取来还温热的烧水壶,给边鸿倒了碗水,递到他眼前。
直等边鸿喝完,戎峰才去放好水碗,转身回来睡觉。
边鸿看着被掀起来的被窝,和那一边好像有点冷,于是在睡梦中侧着身往里又缩了缩的元定,就还是开口。
“等一下,换个位置吧。”
说完,他挨个把孩子往里头抱了抱,然后拎起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孩子和戎峰的中间,他则侧躺进去,用单薄的身躯,背对着男人。
“好了,睡吧。”
戎峰看着小郎君被子外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纤瘦的肩膀和凹陷下去的腰线,而那收紧身体的线条又在腰胯和臀部上升,形成了优美的弧线……
他就觉得嗓子也干,鼻子里一痒。
边鸿见男人半天没动静,于是转过身来瞧了他一眼,“快睡吧,明天不是要到山下去拜年么。”
话还没说完,回头就在炉火的柔光中,看到了坐在被窝边不进来,但脸上都是血的戎峰。
边鸿瞬间浑身紧绷,心脏几乎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他清晰的认知到,在看到戎峰满脸是血的这一幕时,他害怕极了。
“你怎么了!”
然后边鸿跌跌撞撞的下地,手足无所的到处找药,“对,对对,你师父还给了我一瓶药。”
于是边鸿像是看到了希望,手抖着翻出那只玉瓶,扑过去就要往戎峰的嘴里倒。
戎峰一时间不知道小郎君是怎么了,但见他六神无主的扑过来,就赶紧抱住他,生怕他不慎之间受伤。
“我?我没事,你别慌,别慌,呼吸,边鸿,呼吸。”
边鸿被男人钳在怀里,他感受到戎峰炽热的体温和砰砰有力的跃动着的心跳时,才松了牙关,想起来还要呼吸这件事。
于是只能倚在戎峰怀里,努力的调节自己的气息。
战后的创伤依旧在他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它需要时间去淡化,需要温暖和爱去覆盖。
终于喘过了气,边鸿抬头,从戎峰的怀里挣扎出去,然后伸手去擦他的脸。
“你,怎么满脸的血!”
戎峰疑惑的“啊?”了一声,然后自己才伸手去擦,这一折腾的功夫,他对着炉火橙黄色的光晕才看清楚,手背上都是血,往脸上一摸,手指上也沾了些。
于是他恍悟的拿了一小团布,堵在了鼻子里,回头瓮声瓮气的和神色依旧有些惊慌的小郎君解释。
“是鼻血,可能,呃,可能是天气太干了吧。”
他刚才鼻子一痒,还以为是自己屋里屋外的来回冲凉水,冻出鼻涕了呢,就没在意,只随手一摸,谁知道蹭了满脸,还把小郎君吓到了。
边鸿就像一只惊弓的鸟,他对血太敏感了。
戎峰有些自责。
边鸿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边调整自己的呼吸边气的不行,都是那几本破书闹的!教徒弟看这种东西,戎峰的师父也不见得是什么正经人!
而远在军营中心处的国师军帐中,那落拓的中年男人正给提笔写奏折的师弟举着油灯,不料忽然打了个喷嚏,油灯一抖,浑浊的灯油洒了满纸,刚写了一半的折子就废了。
清瘦的国师停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然后斜着眼看他师兄。
“你是帮忙还是添乱。”
戎峰的师父摸了摸鼻子,“可能是我徒弟想我了吧。”
而这边,他的徒弟根本没时间想他,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哔啵”燃烧的炉火旁,边鸿和戎峰一同开口说话。
“下回我悄悄的流鼻血。”
“赶紧把你那破书扔了!”
戎峰听了边鸿的话一歪头,“流鼻血和我的书有什么关系。”
边鸿瞪了他一眼,“当然是看那种书看的,气血旺盛的往头上来,一时间拱的呗。”
都是男人,是什么虫上脑了边鸿都懒得说。
“我流鼻血又不是看书看的。”
“那你看什么看的。”
“我……”
话到嘴边,戎峰又咽回去了,直觉告诉他,实话实说他更亏心。
两人这么一拌嘴,边鸿的症状好了很多,只顾着和戎峰掰扯他那几本破书了。
而无论他俩有多么压低了声音,被窝里的元定还是迷迷糊糊的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坐在被窝外不睡觉的熙哥和大哥,哼唧了一声。
边鸿莫名有些紧张,这些话让孩子听到了不好,要是元定问他是什么书,他还得现编瞎话。
不过,元定睡意朦胧的醒来,没说别的,只穿着里衣往被窝外爬了爬,然后苦着一张脸非常无奈的和边鸿告状。
“熙哥,官宝又尿炕了。”
于是,两人只得手忙脚乱的去换被晾被。
新年新气象,新年新“地图”。
年初一,吃过了饭,四人一早出去拜年。
两个孩子还好,戎峰却对此感到格外的新奇,在他和母亲的生活中,并没有拜年这一习惯。或许戎母也是想带着小戎峰出去走一走门户,串一串亲戚的。
只是无处可去。
现在边鸿收拾好了该带的礼,给元定和官宝穿好棉衣,带好帽子,就领着他们出发了。
山路上的雪还很厚,元定尚且可以走一走,官宝却直接被雪埋了半截,别说是迈步了,连看路都费劲儿。
于是戎峰依旧伸手把两个孩子抱在胳膊里,跟在边鸿的后边,往自梳女的家庙方向去了。
由于今年是戎母新丧,不仅戎峰和边鸿穿着素净,就连家庙中的女人们,也不像往年一样披红挂彩,而是都简简单单的,衣着朴素,门口也没有贴对联,院中也不见红,和戎峰一样,过了个与寻常日子无异的新年。
自梳女们看到戎峰和边鸿,展现出了熟稔的热情,尤其是对两个小孩儿,更加宠爱。
因为有了戎峰时不时的接济,再加上女人的勤劳和节俭,家庙中最近的日子尚可,不用吃麦麸了,她们还手艺很巧的做了各种小面人和小点心,蒸熟后给元定和官宝带了不少回来。
两个几乎穿成一个球的孩子,恭恭敬敬的给大姥姥她们磕头拜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也要给个红包。
边鸿推辞,大姥姥却说,“只是红纸包的两个大钱,收着吧,是个喜气儿。”
于是两个孩子这才笑嘻嘻的接了红包,官宝还“哒哒”的跑过去,甩着头顶的两只兔耳朵,撅着屁股凑到大姥姥脸上亲了一口。
熙哥就喜欢自己这么亲亲,所以官宝很自信。
其他的女人见状也都来逗孩子,就连非常羞涩的元定也被人抱住,狠狠的亲了好几口。
等拜祭完了戎母,大姥姥还想留他们在家庙吃饭,最好还能住上一宿,但是戎峰拒绝了,“赶着天亮,还得去一趟南崎洼子。”
于是,四人又再次启程。
人还没到南崎洼子,远远的,就听见极热闹的声音,元定攀着戎峰的胳膊,坐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伸手遮住晃着眼睛的阳光,高高远远的一瞧后,兴奋的和边鸿叽叽喳喳。
“熙哥!村口好像搭了个戏台子呢,好多人在搬旗子。”
边鸿一听,只觉得很新鲜,这里是有大戏的,大多是年节的时候,村里一起凑钱请来唱一场,慰劳一下辛苦耕种了一年的自己。
不过他也只远远的看过一眼。
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也刚刚经历了地震,怀揣着对从前生活无比的怀念,整天呆呆的坐在农户家里。
农户好说歹说的让他出门看戏,他也毫无心思的,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转身回去了。
之后,村里就再也没请过戏了,直到他从军营回去时,甚至连村也没了,更何谈请戏呢?
几个人远远走过来,也是戎峰的体格太过显眼,曾经陪着闵百贵一起出去找走失的元定和官宝的村民,只看了个身形,就一眼就认出是戎峰,于是赶紧招呼前头还往台子上铺红布条子的闵百贵。
“喂,闵老三,你侄子带他男人回来看你了,快迎一迎吧。”
闵百贵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跑过去接人。
他看上去,脸上比之前长了些肉,精神也好些。兴许是因为能吃饱饭,并且时不时媳妇还珍惜的割下一小块肉,悄悄做个汤,补一补一家人肚子里的油水。
闵百贵热情的招呼四人回家坐,然后没呆多久,就在孩子们的吵闹下,出门来看戏了。
大戏开场,说不上多精湛,就连戏服也是补丁缝了补丁,叠了好几层的,但村民们依旧看的有滋有味,并不时的叫好,仿佛即便是勒紧了裤腰带,也要看这一场戏,弥补一下精神上的伤口。
台上,武生手提大刀,唱的满脸热汗,戏脸都花了。
“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残性命挣出一条!”
台下,戏中人投射出的光影,映在边鸿脸上,不断的变化,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匆匆忙忙,又熙熙攘攘。
边鸿眯着眼,仿佛透过光的影子,看到了从前无数惊慌奔逃的时光,正悠悠的和台上的唱戏人重叠在了一起。
但最后,他抬起手,和身边的所有人一样,拍着巴掌,大喊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