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野归鸿[种田]

算上今天,戎峰与边鸿已经在灭蒙山中踟躇了半月有余,时间一长,他们反倒把寻找山君的事情放下了,尽人事,不成也是天意,不必自苦。

两人只将带来的一应贡品,都放到了那片长满藤蔓的山谷中。边鸿走进去看过,山洞依旧,就连曾经借住过的小石台也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看着颇为冷清,又长了些荒草。

戎峰除了草,把酒菜都摆在石台上,而后叩首请愿。

边鸿还打开了一只小木盒子,把里头绒布包着的一小截断掉的鹿角,也放在了石台上。

在騩山临走前,和卓的爷爷送给他们一小块鹿角,这是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鹿王的过程中,得到的结果。

鹿王消逝,肉身早已回归大地,重新进入了山林的循环中,但一双鹿角却依旧高高立于雄奇的山巅之上,如同一棵死后不倒的胡杨树,用嶙峋的遗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岁月变迁。

老人拖着苍老的身体,在鹿角边坐了很久,他想,最后自己也会像鹿王一样,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归这片自己守卫了一甲子有余的山林。

临走前,老人捡起地上一小块风化落下的鹿角碎片,要留作念想。但在边鸿与戎峰离开前,老人还是割爱,赠给了这对前来尽心相助的小夫妻。

老人希望騩山的灵魂,能够护佑他们。

鹿角碎块如一块血玉一般,温润而柔和,边鸿摸了摸,而后小心放下,并默默祈祷。

他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也渐渐相信,万物有灵,死亡之后,或许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新开始。

他希望鹿王纯洁的灵魂,能够在新的山川水泽中,重新开始生命的旅程。

托生成花草鱼虫、鹰鸟虎豹,或再次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放下肩上的责任,在林间草地里,自由地飞跃奔腾……

之后,两人从山谷里启程,戎峰就不再追寻山君的痕迹,反而和往常一样,走回了戍山卫的路线,和边鸿一起,环着苍山翠树,巡行探看。

再次带着边鸿巡山,感受却是不一样的,上一次,母亲刚刚去世,他抱着避世的想法与决心,走进了灭蒙山。

不过并不太熟悉的以五十斤小米为契约,约定只相伴到春天的那个人,却非要跟着一起进山,冬季的坚冰与冷雪,几乎是他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最后他在边鸿滚烫的身躯与满溢挣扎痛苦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带着尚且染着风寒却依旧戒备警惕的边鸿,又走出了大山。

眼下却截然不同了,他抱着边鸿,夜宿在干爽的岩洞之中,身边的篝火明灭,散发出温暖的光晕,照在怀里正熟睡之人的脸上。

边鸿的呼吸平稳而悠长,睡颜宁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山中,他放松地依偎在自己的胸口,收敛起了浑身的刺,远离了刀光剑影的旧梦。

戎峰低头,默默亲了亲,而后身后把盖在边鸿身上的羊皮袄掖了掖,这些动作之下,边鸿依旧没醒,只是睡意深沉地又往男人温暖的胸口处挤了挤。

夜真冷啊,要两个人一起睡,才暖和。

春巡是艰辛的,但也收获颇丰,戎峰即便没怎么上心,依旧把老郎中交代过的草药全都找齐了,有的药材甚至会在山沟里连成片的长,年份都极其久,非常难得,但戎峰至多也就采摘三五棵,丝毫不影响这片繁茂葱郁的植被族群。

直到在巡至终点,即将返程的时候,戎峰看着眼前高耸的山川,就对边鸿说了个传说。

眼前的山,叫做玉山,是灭蒙山中最高的一处,山脉连绵,经年不化的峰顶潺潺地流下甘甜的雪水,一路绵延下来,汇成溪流,像是整座灭蒙山蜿蜒而去的血脉,滋养了千万生灵。

传说山上有连年不断涌出的甘泉,仿佛是流淌下来的那千万溪水的源头,戍山卫会把这种天然的涌泉称为一座山的“灵眼”。

灵眼附近,在月圆的夜晚,总会有山灵汇聚,而后翩翩起舞。

有缘人得见。

但戎峰也只是听说过,再仔细问他师父,师父就闭口不言了。

或许是因为玉山很高,当时还是孩子的戎峰胆子又大,万一就那么只身冲上山去,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没法和戎母交代。

本来戎峰他娘就已经好几次嫌弃戎狄做师父太马虎,浑不像是教徒弟,更像是领着孩子在山里到处惹祸挨揍。

若不是每次见到小戎峰都是灰头土脸,有时候还一头一脸的大包,戎母也不至于干脆从家庙出来,直接把孩子放到自己身边养了。

戎母每天把孩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最后搞得戎狄也不好意思太过分,都不必人家开口,每天早晨孩子雷打不变的干净衣裳和脸蛋,就连指甲缝都没有一点泥,就已经是一个母亲无声的示威了。

但若是碰到不得已的情况,戎峰会迅速的把衣裳脱下来,好好叠整齐,放在一旁的树上,叫猴子给看着之后,才会光着膀子和师父往山里进。

不过阴差阳错之下,反倒令戎峰不太爱穿衣裳,尤其是晚上睡觉,但凡有一块布在身上,他都难受。

但遇到边鸿后,这种情况有所收敛,边鸿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于是戎峰也不好意思不穿衣裳。

可现在,戎峰又故态复萌了,他就喜欢肌肤相贴的感觉,睡前不揉上两把他都难受,就是身旁的人穿衣裳了,他也要掀开蹭蹭再说。

于是反倒是边鸿被带坏了,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一级睡眠”。

不习惯也不行,折腾到半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哪里还记得穿衣服的事儿呢,只叫那人随意摆弄了。

最后也渐渐习惯了被滚热的臂膀箍在怀里,有时候夜里即便穿好了衣裳,早上再醒来,也乱七八糟的脱在一边,自己则又趴在男人的身上睡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站在这座玉山之下,戎峰想了想,就侧头问了边鸿一声。

“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师父说灵眼很漂亮的。”

边鸿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东西,不多,药材都在戎峰背后的大竹篓子里,这竹篓子还是在碰到竹林后,戎峰现编的,因为那片竹子既厚又韧,篓子就很结实的样子。

有时候到了该压弯的地方,边鸿正要说轻点使劲儿,不然竹片就该断了,戎峰却一笑,反而把那片需要弯折的竹子放到火上烤,火候轻轻一到,竹身柔软极了,待做好,真就一点裂痕都没有。

边鸿很中意这个厚实的大竹篓子,也想要一个背着,但戎峰却没给编,只说背着沉。

边鸿不信邪,抬手拎过来背着试了试,果然,很压肩膀,他的体力远远不如戎峰,只得悻悻作罢。

所以边鸿身上就只背着进山时带着的包袱,只是里面的贡品早就献了出去,带着的干粮也差不多吃光了,就轻飘飘的。

两人负重都不多,且体力尚且足够,边鸿想了想戎峰的提议,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要上去。”

来都来了。

下次巡山,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呢,边鸿渐渐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无法预料,人生在于“趁早”两个字。

时光不待我,为乐当及时。

于是,两人在山下简单的吃了一顿干粮,休息片刻后,就趁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朝着玉山上跋涉而去。

戎峰爬山几乎如履平地,即便地势再陡峭,环境再复杂,他也能找到最佳的下脚处,只轻轻一借力,就能飞身上去。

边鸿也不甘示弱,他直接拍开了男人伸向自己的手,他又不是小哑巴,走路都要倚在别人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栓根绳子,一辈子和二把头绑在一起才好呢。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男人,是个果敢坚定的男人,并且在多年的颠沛流离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且说一句自己杀人不眨眼也不为过,砍掉的人脑袋堆起来,能有小山包高。

他不会做出小女儿的情态,实在是弯不下那个腰,也低不下那个头。

所以他有时候也为戎峰抱不平,真是娶了个什么人回家里呢,既不贴心,也不会温柔小意,一身宁折不弯的骨头,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但戎峰显然不这么想,被人拍掉了伸过去的手,看着在陡岩下方倔强地仰起脸,神色有些执拗,并注视着自己的那双黝黑的双眸,他更来劲儿了。

心里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痒麻麻的又痛快,别提多美了,脑子里都是些不好往外说的念头。

最后,两人甚至约定,谁先到了玉山山顶,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儿。

边鸿不服输,他身材柔韧又轻巧,很会借力,爬山根本不在话下,于是两人就这么较上劲儿了。

边鸿想的是我难道还真比不过他?先试试再说。

而戎峰想的可就复杂多了,脚下边蹬着岩壁与树枝爬山,脑海里边那几本破书边翻页,他甚至开始纠结,要是赢了,就只答应一件事儿,要选哪一篇呢,真是难以抉择。

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一直到了夜里,才终于到了山顶。

然而却没有分出胜负,因为玉山爬到一半的时候,天上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冷雨细细密密的,但也只逗留了一小会儿,随着海拔越高,雨水渐渐凝结,到了更高处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飘飘然然的雪花了。

戎峰与边鸿都是心里有数的人,于是他们减缓了爬山的速度,戎峰甚至直接往下迎了一小段距离,自动地落到边鸿身后,防备眼前的人万一脚滑,摔倒受伤。

边鸿则伸手在包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条在家做好的五香兔肉干,回身塞进戎峰的嘴里,给他补充些能量,这人体力好,消耗快,饭量也大,只怕他饿了,就先嚼一嚼肉干吃。

到了山顶的时候,正是夜色深沉,雪花飘飘摇摇地下,覆盖了夏初刚刚开始茂盛的花草树木,让人无端感受到一种时间颠倒,季节交错的美与严酷。

天上昏昏沉沉,夜里视野有限,戎峰不再朝远探索,只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一个树洞,暂且和边鸿钻进去避风躲雪。

灭蒙山中的参天大树数不胜数,有些树龄甚至能逾千年,苍老且遒劲,树洞有大有小,小的或只能叫松鼠做窝,大的甚至堪比一间房舍。

而在山顶上,树木颇少,这树洞也只够两人容身,也不用生火,戎峰把边鸿包裹在自己的怀里,而后嚼着边鸿不断递到他嘴里的肉干,就这么挤在一起,暖意融融的,看着树洞外纷纷的雪花。

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边鸿甚至觉得很安稳,比在黑暗的矿洞里安稳,比铁甲冰寒的军营夜帐里安稳,比一路黄沙的逃荒路上安稳。

甚至,比他梦里孤儿院中,属于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上铺小床还要安稳。

他听着头上男人平稳的呼吸,轻声问。

“什么时候天才亮?”

戎峰又把裹着边鸿的袄子紧了紧。

“你睡一觉,再睁眼,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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