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野归鸿[种田]

然而还没等天亮,边鸿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听着后背上传来的熟悉心跳声,才渐渐醒悟,自己正和戎峰在一起,于纷飞的雪花中登上了玉山,夜宿在狭窄的树洞中。

但此时只觉得手上湿湿凉凉的,定睛一看,外头的雪还没有停,那个将他从睡眠中叫醒的湿凉感,是一只站在树洞外,探头进来舔着自己手的野鹿。

野鹿见边鸿醒了过来,就又再次伸着头舔他的手,而后用嘴轻轻叼起袖口拽了拽。边鸿对着野鹿的动作往外一瞧,便恍悟了。

外头的花草树木,都被浅雪覆盖,冷风一吹,也是刺骨的。野鹿之所以叫醒了树洞的人,是因为它刚刚产出不久的幼崽,冻在全是雪的草地上,冷得浑身直发抖。

也是没办法,春末夏初正是所有种群繁殖的季节,只是这只野鹿不知怎么到山顶来了,这也没什么,山顶的花草还更鲜嫩,哺育幼崽也不是不可以。

但野鹿或许是年纪尚小,也或许是第一次做母亲,它并没有料到,在这样春暖花开的夏初,山顶上仍旧会下小雪。

没有族群依偎着取暖,幼崽很快就会冻死在这处玉山山顶,于是它循着熟悉的气味与对温暖的感知,找到了树洞中休憩的戎峰与边鸿。

戎峰也睁开了双眸,看到了边鸿和野鹿之间的交际,于是,边鸿便挤着戎峰更往里去了,将本就不宽敞的树洞,让出了一块空余。

没多久,野鹿就推着那只新生不久的幼崽,迈着它那颤颤巍巍的四只细腿,摇晃着蹦进了树洞里。

野鹿堵在树洞门口,给树洞里边挡雪,它的一身冬毛还没有褪尽,正可以适应这种极端的天气,只让幼崽和身后树洞中的两个“热源”挤在一起取暖。

小鹿好像刚生出不久,抖落了身上的雪后,径直跳进了边鸿刚刚让出的空隙中,而后探着脑袋挤到边鸿的胳膊下边,它发现越挤越温暖,最后整个不太大的身子几乎都靠进了边鸿的怀里。

小家伙动了动,又团了团调整了一下位置,温暖的叹了一口气后,窝在边鸿怀里不动了。

边鸿没忍住,笑了一声,小鹿是很可爱的,即便天色暗沉,借着雪地映射出的光亮,也依旧能看到它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于是他也没有了睡意,就抱着小鹿,和戎峰闲聊。两人说的话很随意,一会儿天上一句,一会儿地下一句,后来戎峰还和边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说也是初春下雪的时候,他师父带他进山练功,小戎峰正一本正经的拳打脚踢,他师父却溜达到一旁堆雪人去了。

雪人堆得那叫一个风雅,不仅有眼睛有鼻子,又摘了两个树杈子当胳膊,最妙的是,它还有一条围脖。

连戎峰都没有围脖,戎母当时还没从家庙出来,也只时不时进山来看看戎峰,并没有一起住。

那雪人的围脖还花花绿绿的,可好看,戎峰也想要,就问他师父,他师父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只要能带,那漂亮围脖就是戎峰的了。

于是小戎峰硬是跳了老高,才把围脖摘下来,刚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挂,就察觉出不对了。

那花围脖不仅拔凉拔凉的,摸到手上,还一阵滑溜溜。

小戎峰低头仔细一看,手里这哪是什么围脖,而是一条冻僵的大花蛇!

但最后戎峰看那蛇也可怜,就也没扔,索性挂在自己脖子上,慢慢暖着。

他师父见状,哈哈大笑,但什么也没说,不过也是从那开始,才终于教戎峰真功夫,并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小野孩子养。

之后戎峰连跳带喘地现学了一套功法后,刚打完没多久,身上就热乎起来,小孩子的体温本来就高,还真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冻僵的蛇给暖回来了。

花蛇一回神,也没咬戎峰,而是很反常的,又重新在戎峰的脖子上盘好,暖暖和和的不动了。

戎狄看着那个一脸无畏的伸手托了托蛇身的小孩儿,就知道,他这一脉,打今儿起,就有传人了。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戍山卫的料子。

戎峰现在和边鸿说起这些来,也只记得他师父的不正经,从小就骗孩子,把冻僵的大蛇愣是说成大花围脖。

边鸿眯着眼,仔细地听着,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戎峰师父的模样,但和他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位一身凌冽的中年男人,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战争改变他师父的性格,也或许,那个人从来都是那样,只是他把柔软的一面,都展现在自己的小徒弟面前了,身上凌厉的锋芒与棱角,才是世人看到的灭蒙山戍山卫。

戎峰与边鸿轻声说着话,怀里那只小鹿暖了过来,睡得“呼哧呼哧”响,还仿佛做了什么梦,四蹄来回的轻刨。

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小孩子在熟睡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时不时地抽动几下手脚,梦呓几声。边鸿归结为,那是幼苗在抽节发芽时,身体在梦中伸展的信号。

正想着两个弟弟,不知道他们在学堂中怎么样了,还适应人多的环境么,有没有敞开在灾荒与苦难中封闭起来的内心,接纳新的朋友。

这时候头顶上却传来男人沉厚的声音。

“雪停了。”

雪停,天晴,乌云渐渐散尽,一轮巨大的月亮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他从没想到过,月亮会这么的大,浑圆一颗,就仿佛是挂在眼前的,连月上的暗影处都是如此清晰,叫边鸿有些错愕。

抬头望去,如同泛着光晕的苍穹之镜,悬挂在玉山之上,周围点缀着银练一般的星河,但在月光的映衬下,也黯然失色。

边鸿忽然就理解了一句诗,手可摘星辰。

而他现在,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轮冷寂的月轮。

近在眼前的月亮,也让整个山顶,都明亮了起来,眼前这样的景色,也实在难以让人一直窝在树洞里了。

边鸿与戎峰把睡熟的小鹿放下,起身出去,给树洞外的野鹿让出空间,母鹿就进去趴在幼崽身边,在这个还残留着人类气息的温暖空间里,低头轻轻舔着小鹿睡乱的毛发。

舐犊情深。

边鸿则在皎洁的月光下,和戎峰一起往前走,寻找玉山山顶的“灵眼”。

并不需要走多远,之前只是乌云与黑暗遮住了视线,现在月影一出,美景就近在眼前。

于是,他们就在这处几乎从无人至的秘境中,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被称为灵眼的清澈池水。

怎会如此的清澈呢,在夜晚的薄雾漫卷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朦胧的圆月与苍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真实的人间。

天上莫疑银汉,池底亦自青天。

蔚蓝的几乎在月夜中泛着明亮的青光,澄澈的如同被嵯峨山峰环抱在怀中的莹润宝石。

边鸿语塞许久,才想起眼前这美得几乎让人失语的涌泉灵眼,为何令他感到如此熟悉。

这似曾相识的幽蓝,边鸿回身,仰起头,伸手捧住戎峰的脸颊,而后望进了他那双眼眸中。

月光之下,边鸿发誓,他在这出玉山山顶,终于找到了戎峰另一只蓝色的眼眸。

他们同样流淌着一汪清泉,映着如水的月色,那抹莹润清亮的蓝色之下,涌动着波纹,仿佛一口永不干涸的“灵眼”。

边鸿正看得入神,周围就渐渐亮起了点点荧光,不知是什么虫豸,在月夜之下,“提灯”出巡。

周围渐有鸟鸣,树梢草丛之间也悉悉索索地动着。

随即,圆月之下,天边竟飞来两只极其美丽的鸟,它们穿林渡岸,觅水寻芳,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而来,在山涧啼鸣,展屏于月下,相互追逐求索。

曼妙多姿,神秘瑰丽。

边鸿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

而不知什么时候,“灵眼”附近,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了大量有翅生物,或是鹰飞长空,或是蜂鸟衔花,它们舒展开各色的翅羽,在月下翩翩起舞。

可能是求偶,也可能只是为了应和今日如此美丽的月轮。

它们在动静之间,传递出天地间自然的生机,月影之下,流泻缠绵不息的生命律动。

几乎让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种感动与震撼,是对原始又灵动的生灵,灵魂上的共鸣。

一种狂野的生命力,不受束缚,飘逸悠然却坚韧有力。

此刻,在月下蔚蓝的池水边,野性与神性交相辉映,相互融合。

像是一种山峦与大地的精神图腾。

而周围应和的飞虫,也明灭着,成群盘绕而上,就如同浮游之于天地,朝生暮死,但依旧涉水而上,永不止息的直到最后一刻。

两人就这么愣愣地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不似现实的、迷离遥远的热烈生命的舞动……

夜的尽头是黎明,那轮低垂在人间的月亮渐渐落下山岗,飞鸟在天亮前仰天鸣叫,清脆动人,而后转身离开,隐在渐渐攀升的朝霞中。

一场为月圆而起的宴会正式落幕,但边鸿与戎峰却久久不曾移开眼眸,目送着最后的“宾客”分飞远去。

边鸿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戍山卫,愿意将所有的青春年华与生命,都交付给一座座奇山秀水,为此守护终生。

这是一种与生命,与自然的深度共鸣。

而此刻,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落幕的,山顶却忽然刮起了一阵罡风,风急且劲,挟云伴雾而来。

戎峰若有所觉,抬头朝浓雾中望去,边鸿则闭了闭被风吹痛的眼睛。

但等边鸿再睁开眼睛时,却极度不可置信的震惊了,随即,便是虔诚。

百鸟飞绝,浓雾散尽,一只似虎非虎的幼崽,就出现在被浅雪覆盖的晶莹草地上,一双黄色的兽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戎峰半跪在地上,朝着年幼的山君幼崽,伸出了双手,他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允许,借灵出山。

于是,伴着蔚然蒸腾的朝阳与云霞,戎峰与边鸿,带着那只即将在騩山成为新任山君的幼崽,朝着山下走去了。

他们始终没见到山君,但在离开前,忽听一声震人心肺的威严咆哮,响彻灭蒙山。随即,山中的万物也跟着山君一起呼啸。

边鸿回首望去,碧空万里,日照金山。

仿佛映着山君在雪峰山脊之上,独行的身影。

并随着升起的朝阳,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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