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山野归鸿[种田]

“炸”这一个字,对于这个世界,是陌生的。

连烟花爆竹,都还没有踪影,即便是边军,最厉害的武器,也只是一辆辆马拉的铁皮战车,边鸿做小校的时候,就拿着军刀,站在车夫旁,随着“战车”朝前冲锋。

挥刀的时候一定要闭着嘴,不然,一刀下去,热血溅进喉咙里,他通常会呕到吃不下饭。

可是对比现代残酷的历史进程,没有火药,似乎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边鸿不敢想象,一件强大到超越代际的武器问世,这世界又会陷入怎么样的熔炉中。

但现在,边鸿觉得,他需要。

戎峰并不理解,但依旧按照边鸿的说法,去找几处洞穴,最好阴暗潮湿,有大量蝙蝠成群栖息,还要在深处有地下水流经。

要做火药,必先熬硝。

硝几乎没有天然成矿,只有人为制取,获得硝需要依靠硝化细菌氧化固定的氮元素。硝化细菌怕光,所以只能在阴暗处。或是老式厕所的墙上的墙硝,产量很低,或是挖大坑加入草木灰跟人畜粪便掩埋一年后收取。

但眼下,都不具备这些条件,于是只有第三条路,也是边鸿最熟悉的那种方法,那就是找到有大量蝙蝠粪便的洞穴,含氮量高,同时阴暗潮湿,经年累月下洞穴土壤里硝的含量相当可观。

而后搭建硝坑,用水从富含硝的土壤中,把硝淋出,然后加热浓缩,得到硝晶。

那些记忆在长久岁月的洗礼下,又在边鸿刻意地遗忘中,渐渐斑驳,最后只剩在矿洞下一片漆黑中,没有方向,没有希望的窒息感。

在对世界最憧憬的年纪里,边鸿是在异国他乡的黑暗矿洞中度过的。因为他不会说当地的语言,被监督者认为不会泄密,就在夜晚不挖矿的时候,把他和几个不知哪国的小孩子,都关到远处的黑洞里。

在长年累月的深挖中,那洞口极深,沿路没有任何照明,只有数不清的蝙蝠,“呼啦啦”一群从头上飞过,让本就狭窄的洞穴变得更加逼仄,捂着脑袋的手臂多半被蝙蝠飞过的利爪划伤。

但不往前走,也是个死,几挺黑洞洞的枪口就架在身后,边鸿在亲眼见到后边一个深肤色小子在转身逃跑时被打成筛子,就顿时攥紧了拳头,发疯一样朝山洞里跑去。

他发誓,他不能死在这,他的回家去。

于是白天挖矿,晚上去山洞里继续干活,觉都睡不全三个小时,长年累月的下来,浑身基本没有几十斤重,瘦小到不符合自己的真实年龄。

不过拿枪的那帮人觉得正好,这样瘦小的身躯更有利于钻爬狭窄的矿洞。

他们也不怕这些“矿老鼠”会死,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界,“人”是一种耗材,死了一个,后边又会运来一船。

但边鸿依旧没死,他仍旧在天黑的时候准时站在那座黑洞口外,在枪口的逼迫下再次进去。曾经同行的那几个小孩早就不知所踪,唯独他,不知道是靠什么坚持到现在。

而等这样过了好久,年级尚小的边鸿才明白,山洞闷热而黑暗的忙碌中,是在制硝。

制硝之后,混合其他成分,做成开矿的炸药,“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又“填”进去一群又一群的“矿老鼠”。

直到他逃出来,都不能忘记那种刺鼻的火药味,它混杂着烧焦的尸臭,还有矿洞里终年不散的排泄物浊气。

曾经的那些画面已经渐渐在边鸿的脑海中模糊,人的大脑,总会出于自保,选择性的遗忘一些,混淆一些,再美化一些,好让自己能凑合活着。

但那些技艺却在千百次的重复中,变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戎峰不明白边鸿为什么要让他寻找那样特征明显的山洞,他也不了解什么硝与炸药,他只是出于信任,依旧照做。

这对于身为戍山卫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没等边鸿在原地独自愣神多久,他已经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三处略微相似但符合条件的暗洞。

边鸿捡起那群寻金人在矿脉中用来照明的油灯,又把那几壶没洒的灯油收集在一起。制硝,必然要在硝土原滞留好久,短则半月,多则半年,这都要看几处矿脉中硝含量的高低。

他提着微弱如豆的一盏烛火,抿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抬步朝前走。

只是没一会儿,随着越加深入,边鸿开始呼吸急促,而后靠在矿壁上,死死抱着那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太过熟悉的坑道,让大脑中给出错误的信号,他一时间,几乎要模糊了眼前这一切与从前世界的界限,或许所有的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他依旧身处于暗不见天日的煤窑里,还等着晚上进硝洞,并为了保命,审慎地躲避开身后的枪林弹雨。

好似,一切都是从前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边鸿冰凉的手,“咱们出去吧。”

边鸿还站在原处,却急急摇了摇头,他想说不行,绝对不行的,身后有枪口指着,不进就要死。

但男人坚实又火热的身躯却即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种生气勃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体温,源源不断地流进边鸿的身体里,他才恍悟似的明白。

身后不再是对准自己随时开火的枪口,而是戎峰像山一样安全可靠的怀抱。

于是,边鸿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身回去,靠着洞中湿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而后拉住戎峰的衣角。

“你背着我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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