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之内,随着凌晏突然坐起,一时寻不到倚靠之处,他便顺势将身子轻轻靠向陆偃的肩头。
陆偃微微一怔,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躲闪,任由那抹绯红倚上自己的青衫。
凌晏依旧是一副慵懒模样,仿佛倚着的不是别人的肩膀,而是自家软枕。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腕间银铃随之轻响,清越的铃声中夹杂着他明亮的嗓音:“阿左。”
“在。”
阿左应声而出,似是早已领会宗主心意。
他纵身跃至院中空地,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剑光乍现,如秋水盈空。
只见他身形流转,剑招时而凌厉如电,时而绵柔似水,刚柔相济,收放自如。
这一手剑术,已臻上乘之境。
阿左收剑回鞘,步履从容地走到大长老面前,执剑行礼:“合欢宗弟子凌左,主修剑道。”
大长老:“……”
他心中暗骂一声。
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比陆偃年长些许,资质却丝毫不逊色,剑术造诣更是胜过青竹宗大半弟子。
未等他开口,一直静立在后方的叶知秋忍不住惊叹出声:“好生厉害!”
“嘶——”
大长老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叶知秋立刻噤声,垂首不语。
他带着几分愠怒瞪向凌晏,却见对方正慵懒地倚在他们根正苗红的陆偃身上,顿时急了眼:“凌晏,你个不知羞的,快从陆偃身上下来!”
“……”
凌晏闻言倒也不恼,只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躺进软轿之中。
可伸腿之际,好巧不巧,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对方的——
臀上。
两人目光霎时相撞。
凌晏单手支着轿座,腕间铃铛手链随动作滑落几寸,他眼尾轻挑,漾开一抹秾丽的笑,语调婉转撩人:“呀!失礼了呀,小道友。”
陆偃耳尖倏地染上一抹绯色,声音却仍如寒泉漱玉,清泠泠地响起:“无妨。”
凌晏:“……”
真纯。
想亲。
什么时候能尝一口那两片薄唇。
见两人终于分开,大长老气息稍缓,心念电转:若凌晏手中真有《万象归一剑诀》,而陆偃能得以修习……
那青竹宗日后,岂非扶摇直上?
只是不知这合欢宗之人所言,究竟有几分可信。
他轻咳一声,捋须沉吟:“剑诀一事终究是你一面之词。若你存心欺瞒,我将宗门瑰宝留在合欢宗,岂不是误入歧途?”
凌晏懒洋洋抛来一记白眼,声线拖得绵长:“若不是您老半路拦轿,此刻我们早就在藏书阁中。说不定……小陆偃连剑诀第一式都参透啦。”
长老:“……”
竟是如此?
他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一下,抬眸望向轿中静坐的陆偃。
少年与他视线相接,微微颔首。
长老:“……”
失礼了。
但长老的面子不能丢,他绝口不提。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缓声道:“既然如此,便一同前往藏书阁一观。若剑诀为真,陆偃留下之事……老夫会斟酌。”
“叮铃——”
铃音清越,随风漾开。
红轿凌空而起,似一片流霞掠向藏书阁。
然而阁中重地,岂容外宗之人踏足。最终唯有凌晏与陆偃并肩入内,大长老与叶知秋等人只得在门外静候。
约莫一炷香后,一红一青两道身影翩然出现。
大长老疾步上前,凑近陆偃身侧,低声问:“阿偃,如何?可是真本?”
陆偃清冷的眼底犹带霁色,恍若春雪初融,闻声轻一点头:“确是真迹。长老……我愿留下。”
虽说仅是上半卷,却也足够了。
能参透这半卷剑诀,已属不易。若真能领悟其中精要,他的剑道造诣必将更上一层楼。
听闻此言,大长老浑浊的眼眸微微颤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竟然是真的!
凌晏这个浪荡子竟没有信口雌黄,那剑诀确是真品。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返回宗门后,宗主将如何褒奖他的场景,心头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
“如何?”
一旁的凌晏慵懒地倚在门框上,红衣似火,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长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凌晏与陆偃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厮如此狡黠,若是对陆偃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毕竟,他根本不信什么治疗体寒的托词。
以凌晏的身份地位,功法修为,何愁请不到名医?
虽说陆偃的医术确实精湛,但……
不行,定要防他一防。
长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尽是算计:“陆偃可以留下,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老狐狸。
果然不出所料。
凌晏把玩着手中的红色丝带,那绸缎在他指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大长老将站在身侧的叶知秋往前一推。
“让他也一同留下。否则我怕陆偃独自在此,太过寂寞。”
这浪荡子最喜招惹这般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但愿叶知秋能做个挡箭牌。
似是看穿对方心思,凌晏歪头打量了叶知秋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行。生得倒是标致,留下养养眼也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
叶知秋懵懂地站在原地,望向凌晏的眸中泛着朦胧水汽,宛如林间小鹿。
这一幕落入身着青色道袍的陆偃眼中,他狭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此刻他满心满眼,唯有那本令他魂牵梦萦的剑诀秘籍。
第二日,青竹宗众人早早起身便下山去了,只余下陆偃与叶知秋二人留在虚怀谷。
陆偃也随晨曦而起,手持凌晏所赠的那枚令牌,踏入了寂静的藏书阁。阁中书香沉静,他埋首其间,一心沉入书卷之中,浑然不觉光阴流转。
待到日上三竿,凌晏才懒洋洋地从榻上起身,慢条斯理地盥洗整装,用过那顿不早不午的饭食后,方踱步往藏书阁而来。
一进门,他便瞧见了正专注阅卷的陆偃。
凌晏唇角微扬,悄无声息地走近,一双白玉似的足从袍下探出,轻轻勾住了陆偃青色的道袍边角。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慵懒,贴向陆偃耳畔。
“陆偃道友,我的脚……好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