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一直以为雌虫是不会哭的。
这可能源于虫族对雌子从小的潜移默化的教育,他们是钢铁铸成的血肉,是守护族群最前线的坚实盾牌,可以在战场上拼命搏杀,也能忍受一次又一次越来越严重的精神力暴.乱。
雌虫不会因身体痛苦而流眼泪。
咬牙和血坚.挺才是本性。
“长官看起来很不好受,”西蒙和阿瑞斯一起藏在门外,透过仅有一小块的透明窗口往内偷窥:“比起心爱的雄虫成为英雄战死,我觉得大多数雌虫还是更希望喜欢的虫娇气暴躁一点,但是平安健康吧?”
“雅诺拉阁下其实很好。”
阿瑞斯道:“长官心里受伤了。”
在听说心爱雄虫死亡的那一刻,斯科瓦罗或许并没有当场反应过来,他只是怔了怔,弹匣少装了一颗子弹,虫对不同事件用脑子所处理的时间不一样,尤其是冲击力极强的死亡事件。
他第一时间只能想到报复。
斯科瓦罗的效率向来很高。
没过三个小时,军雌已经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脚下是烧焦的骸骨和凝固的血迹,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触碰那片被爆炸烧灼的土地,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雅诺拉最后留下的温度。
不会有温度的。
只是冰冷的灰烬。
那一瞬间斯科瓦罗所有的冷静,理性,克制,全部被碾碎成了一吹就散的粉末,他努力假装的温和,用来靠近心爱雄虫的拙劣模仿,也就此划上句号。
他恢复了本来弑杀的样子,那只对雅诺拉开枪的雌虫,斯科瓦罗没有让他爽快地吃子弹,形容凄惨的低级雌虫被挂在电线上炽烤,以最痛苦的方式在煎熬中没了生息。
他总觉得长官在等待什么。
或许改掉的计划书,那些好像胡闹一样的作战地点,就是斯科瓦罗给爱虫最后的礼物——他可能想跟随喜欢的虫离开。
阿瑞斯不太确定。
这些其实只是阿瑞斯的猜想,他并不能钻进长官的脑袋里,去扒拉扒拉看看他在想什么,但得知那只雄虫战死的消息时,他的心脏随着自己所幻想的爆炸声音一同震响。
一个月,恍若隔世的错觉。
雄虫护食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
那时阿瑞斯只是公事公办,他给那只绿色头发的小雄虫做了一餐饭,并不指望能落得什么好评价,但饿极了的小雄崽把那桌东西全部吃了个干干净净,可怜得要命。
阿瑞斯又后悔自己没有多做一些。
他短暂地爱慕过这位阁下。
但阿瑞斯又真真切切地明白,他和这位小阁下不会有任何可能,斯科瓦罗是看上某种东西就分寸不让的雌虫,他看上第三军团长的位置,就踩着自己的雌父不折手段地获得。
军雌世家的阿莱特斯家族,如今落到这种只有一只雌虫独撑的地步,不是星网上那些虫所猜测的“贵族落寞,四大家族重新洗牌”,这他雌的都是斯科瓦罗自己干的。
他就是想要艾多克莱无法翻身。
如果他敢表露哪怕一丝一毫对阁下的暗恋爱慕,斯科瓦罗绝不会顾及他们多年上下级的情谊,那时候说不定该买绳索吊死的就是他了。
日光西斜,隔着一层玻璃,斯科瓦罗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用手帕不断地擦拭那把随身长刀的刀柄,就好像魔怔了,在给心爱的雄虫揉脸蛋一样。
“我们就一直这样等着吗?”
西蒙问:“等长官出来?”
出征在即,斯科瓦罗临时修改作战路线,完完全全就是胡闹,西蒙跟着他一起在会议室被莱特元帅骂得狗血淋头,当然了,只有他在静静地挨骂,长官一枪打碎壁灯。
会议室安静得连虫死了都不会被发现。
西蒙恍惚间读懂了上将的意思——老子只是通知,谁管你他雌的同不同意批不批?!对的对的,我就是要带第三军团去找死!管得着嘛你!
上将硬刚元帅。
这种视频放星网上播放量一定破亿。
莱特脸都被气绿了。
阿瑞斯道:“长官会叫我们的。”
“哈?”西蒙盯着窗户里雌虫的动作,表示深深地怀疑,他转身靠住墙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光脑:“长官擦刀擦了三个小时,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二十分钟,不过那根皮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斯科瓦罗也不扎头发啊。
“很明显,那位阁下的。”
西蒙吃惊:“阁下送了皮筋给上将?”
相比于珍贵宝石什么的,雌虫对于心爱雄虫的随身物品显然更具热忱,无论是衬衫,袖扣,领带夹,还是扎头发的皮筋,这都能证明雄虫阁下的心意。
刚互通心意就生死相隔。
这……
阿瑞斯沉默了一下:“你瞎?”
斯科瓦罗那枚消失已久被雄虫阁下抢劫走的勋章重新出现,这几乎已经百分之九十九证明……上将的告白失败了,很有可能惹怒了雄虫,导致订婚礼物被退货。
“这是上将悄悄拿的。”
“啊,”西蒙思考了一下:“偷的?”
可能是被两位下属的谈论难听到了,在阿瑞斯即将随身掏绳子叫西蒙赶紧找个安静地儿吊死之前,斯科瓦罗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雌虫抱着刀,凌厉的金眸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西蒙把自己的衣领扯回来,朝斯科瓦罗行了个标准军礼:“长官日安,关于您那份修改的计划书,军部那边……没有通过,莱特元帅又指名加了一只虫。”
斯科瓦罗:“谁?”
西蒙犹豫片刻:“莫里斯。”
斯科瓦罗眯起金眸,指尖像是某种刻板动作一样,一刻不停地摩挲着刀柄,雌虫低声笑了笑:“他想找死啊?”
西蒙:“可能是。”
西蒙自己都觉得莫里斯傻*,斯科瓦罗和莫里斯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军校时期,总之还是那回事,作为雌父的艾多克莱偏爱自己的学生,却冷待自家雌子。
后来莫里斯又当着长官的面勾引他暗恋的雄虫阁下,偏偏雅诺拉阁下好像也挺喜欢那一挂,搞得长官都开始假装温柔,给他吓得不轻,这不半路给莫里斯刀了都不符合逻辑。
说错了,只有怨没有恩。
要不把莫里斯扔黑洞里?
西蒙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
他兴致勃勃,正想要把这个好建议说出来,斯科瓦罗按着刀,用刀柄拨开他,西蒙和阿瑞斯愣了愣跟上去,三只虫一起来到档案室。
斯科瓦罗扯开档案室管理虫,俯身在军部内网*上三下五除二翻出了这两位下属的从军档案:“这是你们在军部的档案。”
西蒙脑子发懵:“啊,是的。”
阿瑞斯下颌绷紧:“长官,您……”
“我昨晚给你们申请了档案转移,”斯科瓦罗打断他,声音有些低哑:“第五军团长同意你们转入,现在只差瞳纹确认,早点办了。”
他把摄像头转过来。
西蒙瞬间闭紧了眼睛,又不放心地双手捂住,阿瑞斯侧头避让了摄像头,斯科瓦罗微微蹙眉:“做什么?赶紧的!”
西蒙默了默:“长官,节哀。”
“滚。”斯科瓦罗目光挪过去,总是把下属吓得表情管理失败的金眸,此刻对捂着眼睛的西蒙作用为0:“你们想跟着我去死?”
“长官。”阿瑞斯看左看右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摄像头,忠心的下属现在成了最不好管教的刺头,他轻声道:“我知道您想给雅诺拉阁下复仇,我也想,给勇敢的阁下复仇是军雌的责任,我愿意跟随您。”
西蒙捂着眼睛点头:“我也一样!”
斯科瓦罗不想理他。
阿瑞斯垂着眼睛继续道:“之前长官您精心训练我,认真负责,虽然是抱着把学员全炸死的心态来的,但确实提拔了我很多,我无法放弃第三军团。”
西蒙继续点头:“我也一样!”
不要赶你最爱的副官走哇上将!
阿瑞斯想了想:“长官,您开始在乎我们这些下属的性命了……虽然不多,但这或许证明雅诺拉阁下促使您温柔的那部分,有一小块保留了下来,我是想说……”
“我也一样!”西蒙举起手,依旧闭着眼睛:“上将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虫,该死的联邦就应该千刀万剐,雅诺拉阁下对我也很好,反正我是不会离开的!我死也要死在第三军团!”
“砰!”
西蒙气血上头,一拳把摄像头打碎。
“为了给阁下复仇!”
“我保证死战不退!当军雌干什么的?就是要保护雄虫阁下的!现在我们的英雄战死了当然要复仇!”
谁说长官这计划书胡闹的?
这计划书简直太正确了!
“第三军团有谁要当逃兵的尽管来找我,我给他们开开荤,”西蒙咬牙:“老子弄不死他!”
阿瑞斯:“……”
他指了指坏掉的摄像头:“你赔。”
斯科瓦罗目光扫过两只雌虫的脸,把档案放在那里,任由他们自行处理,随后握着刀转身离开,留两只下属唱二虫转。
距离雅诺拉死去的第三天。
斯科瓦罗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可能是因为思念,恐惧,愤怒,他久违地梦到了十年前的场景,小雄虫很乖很乖地趴在他怀里,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说一些没头没尾的事。
“第一次有人好好听我说话哎!”雄虫贴贴他的脸颊,夸赞道:“你真好,我说的每个字你都能记住,不欺负我也没有不理我。”
斯科瓦罗其实没听懂。
他只是记忆力很好。
但小雄虫漂亮的笑容叫他昧着良心认下了“你真好”的夸奖,并且暗暗享受了一下有一只雄虫弟弟的感觉——真是亲弟弟好像也不错。
就是太乖了,乖得不像一只雄虫。
乖得好可怜。
斯科瓦罗抱着他,说:“等我送你回家,你就可以见到雄父雌父了,我会努力获得军衔,说不定以后还能遇见你。”
雄虫道:“你叫我就能遇见我。”
“我走了还会回来。”
斯科瓦罗问:“去哪里?”
梦中的黑发雄虫没有回答,他躺在自己的肩膀上,银曜石的眼睛明亮如星,纵然不笑也总含着三分笑意,像是天生就很会寻开心的小雄崽。
“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
“你就能获得那枚闪闪的勋章了吧?”
梦境惊醒,回归现实。
斯科瓦罗从梦里小雄虫那个笑容里寻找不到哪怕一丝慰藉,他低头嗅了嗅手腕间那根皮筋,茉莉香的味道已经闻不见,只残留着苦到极致的一场骤然离别。
阿瑞斯所说的或许没错。
他是要报复。
但斯科瓦罗从来不害怕他离开。
他怕心爱的小雄虫疼。
更怕他哭。
……
G-47星球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这是一个燥热的几乎无法居住的星球,一般作为旅行时短暂停留的中转站,由于地理环境原因,这里的矿产资源十分丰富,尤其是金矿。
金子这种东西在哪里都保值。
附近星球的虫会时不时地来挖矿,倒也不全是来挖的,比起拿工具捣鼓老半天晒脱皮,其实更容易的还是等别虫挖完后上手就抢,抢完就跑。
抢劫?谁管啊?
反正谁先看到是谁的。
谁抢到就是谁的。
G-47星球的虫不约而同默契地遵守了这个破规矩,因此常常见两对挖矿虫互干,干架干得头破血流,干赢了的有金子拿,打输的无功而返。
但有一只虫的出现暂停了群架。
也不能说他没规矩,这只身高一米八多点儿的虫的确遵守了不成文规定,他只是把两队都打了一遍而已,谁叫得高被揍得越狠,打完也没抢走矿石,但这只雌虫更过分。
“谁都别走,继续挖。”
黑头发的雌虫拿着根棍子,敲敲地面在台上发言:“你们的飞行器启动键已经被我扣掉了,继续挖,谁挖的可以带走三成,剩下七成给我,挖满七天再滚蛋。”
有虫战战兢兢举手:“为什么是七天?”
黑发雌虫笑道:“因为不想给你们双休。”
【宿主,你成邪恶资本家了。】
秦令躺在椅子上,一览众虫小,他吸着加冰的饮料,吹着小凉风感叹:“当资本家好爽,这就是白手起家富一代吗?”
好简单。
把他们全打一遍就有金子拿。
当时的爆炸给秦令的冲击力不小,虽然提前准备了,但他还是被炸了一脸灰,戴上格子制作的隐藏精神力小道具,偷偷上飞船的时候,那些虫还以为他哪里逃来的难民。
086坐在他肩膀上:【爆炸等突发事件通常会引起失忆或者记忆混乱等症状,宿主你没事吧?有没有失忆?还记得我是谁吗?还记得白兰吗?】
【还记得……】
秦令打断它:“谁说的?”
086:【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秦令支着下巴看下面的采矿节目:“少看点电视剧统宝,我现在跟你说我恢复记忆了,想起来自己是帅炸天超级牛批的超级厉害的FBI特工,你信吗?”
086:【哈?】
秦令挑眉:“我是秦始皇。”
086:【啊?】
秦令眯了眯眸:“逗你玩的。”
086垂下精灵脑袋,两只翅膀包裹着身子,在秦令的肩膀上乱动,一只手弹了他一下,秦令侧眸看它:“想不想洗个热沙子澡?”
整个G-47星球挖矿挖得如火如荼,完全不管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挖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有几队雌虫还悄咪咪地摸过来,互相推搡着说要报告。
一开口就是:“老大,虽然您看起来不像个雌虫,有点矮矮的,还有点瘦瘦的,但是您的实力我们看在眼里,太厉害了,我们想跟着您干!”
秦令疑惑:“干什么?”
雌虫举起拳头:“我们当星盗!”
老大干虫他们干事,这不妥妥十年内必成整个星际第一大盗团队吗?太有前途了!发家立业就是这么简单!
“想成功就要流血流汗!”
“是的!”
“我们老大最厉害!”
“是的!”
“就要跟着老大干事业!”
“是的!”
一群雌虫围着他喊起了口号,秦令遮了遮脸又松开,想起来这块没虫认识他不丢脸,他挨个儿指了指面前的虫:“想法不错啊,很前卫。”
雌虫:“所以老大?”
秦令踹过去,咬牙切齿骂道:“他雌的,一个一个的生怕我不和帝星军部对着干!生怕我死不了是吧?”
卧底和星盗哪个好听了?
给雅诺拉那只小虫安了个英雄头衔,他拿着别虫的光脑上网,甚至看见自己黑白照被挂星网首页上了,送十个星币成一朵小白花,祭奠英雄。
秦令顺手给自己送了一朵。
双胞胎弟弟雅诺令刚冒头,却一言不合当星盗去了,这不太合适吧老天?把英雄哥哥的脸往哪儿搁?
086:【你送花用的是人家的存款。】
秦令:“我知道。”
086:【啊?】
秦令:“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编号。”那么长一串,又不是身份证号谁能记那么清楚?好了现在光脑毁了还登不上自己的号了,打个游戏都不行。
雌虫犹豫着又想提建议。
“老大……”
秦令让他们麻溜儿滚。
等到雌虫群散开,秦令又躺回椅子上继续享受资本家的美好生活,一阵凉风吹过来,雄虫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了旁边给他扇扇子的雌虫:“风秀,你怎么还不走?”
风秀殷勤道:“老大我给您扇风!”
秦令笑了笑:“想干什么?”
是想当他的小弟还是想重新商量三七分的合作?想当星盗还是想干脆一步到位,偷渡到联邦当实习卧底啊?
“老大那个……”
风秀眨眨眼:“您搞雌同吗?”
哈?
雌虫语出惊虫,秦令猛地坐起来,一把夺过他的扇子,合起来“啪”地一下敲雌虫的脑袋,敲醒了他沉睡的心灵。
“你真是一点儿弯路都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