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令的后背紧紧贴着执政官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衣服的扣子硌在自己脊骨上的钝痛,雌虫浑身冰凉,潮湿的呼吸喷洒在他耳际处,就像是棺木中的千年老尸爬出来要朝他索命。
“长官?”秦令在外头吃完的饭还没完全消化,他试图掰开这只紧紧锢着他的手臂,结果被卡斯特反握住手腕亲吻手背,剩下的那只铁臂勒得他差点儿要吐出来。
秦令怀疑这个神经病在报复他。
“雅诺拉,乖乖的。”卡斯特静静地感受着雄虫失而复得的幻觉,他用手指拨开弟弟耳边的碎发,低下头去说出了那句,在雅诺拉死后,他一直后悔没能早点儿吐出的话:“……回家吧。”
“雅诺拉,哥哥带你回家。”
之前把雄虫的通讯拉回来,偶然看见的那则动态依旧历历在目,卡斯特在政场上游刃有余的嘴巴无法在弟弟的面前说出漂亮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哥哥给你很多很多爱。”
秦令喘了口气:“你自己留着吧。”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滚远点,”他一个肘击砸到卡斯特肩膀上,迫使身后的雌虫松手,随及将手中两份档案不动声色地藏起来,面对那双执着的蓝眼睛,秦令一手背在身后:“长官,您是认错虫了吧?我叫秦令。”
“再动手动脚把你牙打掉!”
卡斯特站在档案架中间,他摸到了金属质地冰凉的架子,那种不似弟弟身躯一般暖和的温度骤然将他拉回现实,可那张熟悉的脸依旧晃在眼前:“……认错了?”
“……”
秦令疯狂点头:“对对,我知道我和星网上那只英雄阁下长得很像,已经有很多虫认错我了……其实我是照着他整容的。”
“不推荐医院。”
秦令摆摆手:“让开。”
雌虫的手指放在金属架间紧紧蜷缩,指甲抓出了无比刺耳的声响,他浑然不觉地盯着那张脸,白炽灯照出了他扭曲的影子,半晌后,他低声笑了笑:“不会,不会认错。”
“雅诺拉,我们回家。”
卡斯特似乎恢复了从前在虫众眼中的体贴温柔,他微微俯身,朝着面前的黑发雄虫伸出一只手:“回家,哥哥让你做菲奥诺奇家族的小少爷,其他虫不能再欺负你了……有哥哥在。”
“你是怎么回来的?”
在空旷寂静的这段日子里,雅诺拉逐渐成为他内心的第一位,如果弟弟很乖只是要到处吃喝玩乐,那么菲奥诺奇家族完全可以供他玩遍帝星。
如果雅诺拉想耀武扬威,像从前那样张牙舞爪地要摆少爷架子,想去欺负别的虫,给他留下各种各样的烂摊子,那么卡斯特也能够尽全力为他托底。
雅诺拉听话点他宠爱着。
不听话也可以纵容。
卡斯特轻声问:“怎么会在这里呢?”
那场爆炸据说摧毁了附近整整三条街道,到处都是带着硝烟气息的废墟,连地上遗留的血迹和骨骼都分不清谁是谁,卡斯特以最绝望的结局下定判断,从此噩梦连连。
但现在雅诺拉好好地站在了他面前。
和当初离开家时一模一样。
卡斯特藏住疑虑,他的手转变方向,把小雄虫解开扣子翻折的衣领重新整理好,再次做回那个处变不惊温柔的哥哥:“不说也没关系,雅诺拉很棒,哥哥抱你回家,好吗?”
“……”
“要不要去哥哥的办公室玩?”
“……”
“晚上有一场会议,”卡斯特的手碰了碰雄虫黑色的发尾:“等会议结束联系你的好朋友,你们一起去星辰玩吧?哥哥送你过去,给你买单。”
秦令:“……”
“……自娱自乐的蠢货。”
卡斯特这个位置纯纯就是来给他挡道的,刚才发现档案问题的事还没来得及思考消化,正低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这只雌虫“啪”一下抱住他,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遇见真神经病了。
把那个超靠谱的执政官还给他好吗?
秦令撑着金属架,指尖在表面上敲了敲,随及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嗤笑:“狗东西!清醒点吧,你弟弟早就死了,再骚扰我给你送雄保会一轮游!给本少爷让开!”
拦路狗吗这是?
卡斯特温柔不变:“想去哪里玩?”
秦令冷声道“让开。”
卡斯特顿了顿:“哥哥不仅能给你很多很多爱,也能给你很多很多钱,”他上前轻轻握住雄虫的肩膀,想要把他重新抱入怀中:“我只想要雅诺拉回家,你不能……”
“——啪!”
在那双手即将把雄虫揽入怀中时,档案室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爆响,秦令冷着脸甩了卡斯特一个巴掌,雌虫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我是没说清楚吗?长官?”
秦令道:“你弟死了。”
他确实不太清楚雅诺拉和卡斯特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但根据以往发生的事来看,这兄弟两个之间的矛盾足以让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卡斯特的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拦他的路更是贱上之贱。
死虫子没点儿眼力见。
要不是爆炸的时候他没在现场留下什么身体零件,虫族也没有衣冠冢的习俗,秦令现在都想直白地骂他一顿:死贱雌装什么装?你弟坟头草已经长三米高了!早干什么去了?
“……你没有死。”
卡斯特缓缓回头,用掌心碰了碰脸颊上火辣辣的热意,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雅诺拉,为什么?”
“……”
“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哥哥身边?”为什么在雅诺拉爱他的时候他嫌弃无比,为什么这只小雄虫在离开家后性格大变,他变得聪明了许多,勇敢机智,有胆识有魄力,而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
雄虫得到了外虫的爱慕。
留给他的只有他不喜欢的那一面。
卡斯特很难分辨出他喜欢的究竟是雅诺拉,还是改变后的雅诺拉,但这半个月,他无数次地在想,假如他亲爱的弟弟没有成为英雄,而是像以前一样,回家当耀武扬威的混蛋……
那样也完全没关系。
爱慕的情感刷新了他的下限,雅诺拉再扰乱他的工作,不分场合地做混账事,亦或者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钻进房间里,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毫不客气地触碰他的底线……
卡斯特认为他的底线将一退再退。
雅诺拉在他的面前没有限制了。
档案室的白色灯光似乎自带冷气,两只虫站在金属架之间,一个浑身阴冷寂寥,脸上带着肿起的红色,蓝眸似乎裂开流出红色的血,一个皱起眉头不耐烦,双手抱臂靠着架子兴致缺缺,连原本卷得欢快的黑色发尾都蔫了下去。
086捧着手去托他的头发。
看给他宿主烦得自然卷都要直了!
该死的卡斯特!
“没睡醒的话,”秦令抬起一只手:“需要我再给你一巴掌吗?长官?”
卡斯特轻笑一声:“好啊。”
雌虫不躲不避,甚至微微俯身把脸靠了过来,痛感叫他确认真实,并对此一发不可收拾地上瘾:“打完哥哥可以回家吗?”
秦令手掌翻回:“给你打爽了吗?”
“死贱雌。”
卡斯特低声道:“是。”
菲奥诺奇家族的特点是:正义,自持。可卡斯特心中激荡起的滚烫血液无法再让他保持冷静,他成为了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小雄虫的附庸,他的理智离家出走,假如现在雅诺拉要割掉他的虫翼拿出来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漂亮又娇气的弟弟……
怎么可以给别的雌虫呢?
应该一直属于他才对啊。
“应该一直属于我……”卡斯特低声喃喃,是他选择了雅诺拉成为自己的弟弟,是他给那只小虫崽取了寓意很好的名字,是他在照顾雅诺拉的饮食起居:“凭什么要给别虫看?”
凭什么?
那种莫名的情感时间差叫他愈发愤怒,不甘,属于雌虫坚硬的骨骼缝隙中流出了嫉妒的酸意,把他全身上下浸泡。
卡斯特不受控地想去亲吻雄虫的脸颊。
“砰。”
雄虫抬起脚踹在他腹间,金属架因此被震出了轰隆的声音,连白炽灯投下的黑影都晃了晃,秦令烦得要死,每根眼睫毛都想把卡斯特这只虫戳烂,他推开雌虫从旁边绕过去。
“给你一个忠告,卡斯特。”
秦令转身道:“没有虫会在原地等你。”
那只笨蛋脑袋的雅诺拉宝宝眼光不太好,看上了这种火葬场都轮不到他的渣虫,秦令现在深刻理解了当初在宴会上,他说看中莫里斯时少爷的不可置信和愤怒,虫教虫学不会,事教虫一次就懂。
这谁会放心啊?
少爷是真心为他着想,之前勒令他找只位高权重的雌虫相亲就算了,现在好点儿,干脆不准他嫁了,就要绑在家里做一只废物米虫。
086:【我以为宿主早就知道了呢。】
秦令把自己收拾好:“什么时候?”
086:【您第一次翻墙的时候,在雄保会,黎诺告诉你莫里斯精神力等级恢复,你认为他俩睡了的时候,那种情绪和现在一模一样……】
秦令回想了一下:哦对哎!
圣父主角被莫里斯那种狂妄自大,自诩高洁,一身莫名其妙的别扭劲儿,且疑似考核造假的雌虫睡了,他是真的会痛心疾首!
幸好幸好。
黎诺现在只热衷于投喂他。
……
这一趟虽然中间有点小差错,但不得不说收获颇丰,秦令仿佛已经看见属于好宝宝们的happyending就在眼前,连赫本会长打通讯过来问他为什么逃课,秦令都能瞬间变化成软萌小雄虫撒娇讨饶。
“身体不太舒服,雄父。”
“我有去医院拿药,”秦令抱着自己新买的衣服,道:“没事的会长,我才花了七百多个星币就恢复了,现在身体很棒,明天就可以乖乖上学。”
086:【七百多星币?宿主指那顿饭?】
【食疗啊?】
秦令:“抑郁就是要吃点好东西。”
吃饭怎么不算良药了?
赫本关心了几句,对小雄崽的话半信半疑,想当场把崽子从时空裂缝中拽出来,抱在怀里好好看看,可又实在忙得没办法走不开,于是只能相信这只混蛋崽明天*会乖乖去上学的承诺。
黑漆漆的星际中到处悬浮着战争垃圾,第三军团的舰队破开星云,引擎的蓝色尾焰划出光痕,他们朝着距离几千光年外的星球前进,阿瑞斯站在突击舰队的指挥台上,有条不紊地安排方位。
“莫里斯的队伍消失了!”
阿瑞斯紧急开启定位屏,在无数光点中寻找莫里斯带领的舰队位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移动的红点,轻轻皱起眉:“他在计划范围之外,我这里失去了他的踪迹。”
“突击舰,西蒙少将!”
“他雌的有病啊?!”西蒙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中传出:“这是军团作战,他当自己的个虫表演赛玩?死了无偿上光荣榜,有这么好的事吗?”
“找回来老子干废他!”
“哎呀,西蒙少将。”风秀懒洋洋的声音穿透联络线:“你着什么急?莫里斯少将拥有独立指挥权,元帅亲自赋予的,这证明他很有实力,你能管得了他吗?”
西蒙骂道:“你又插什么嘴?”
风秀笑了笑:“他有,我也有。”
“忘了吧?”风秀的声音传入频道:“我的独立指挥权是斯科瓦罗上将给的,你家长官,谁叫我老大的后台这么硬呢?我爱死我家老大了,无痛升职。”
西蒙:“你还挺得意?”
风秀:“你羡慕你也找一个。”
阿瑞斯:“你们两个都闭嘴!”
西蒙懒得呛他,军舰队伍正在按照方位前进,按照平均速度,大约三个小时后,他们将开始这次远征最危险的一战,去攻破联邦的公共防护域,叫那些杂种尸骨无存。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他的埋骨地。
风秀这家伙再得意也跟他一起死。
谁比谁高贵啊?
但西蒙也确实觉得奇怪,斯科瓦罗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在这只雌虫手底下待了六年,长官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是该认错还是该滚蛋,他绝不可能无故徇私给民虫安排这么大的权力。
不是说没有这类事件先例。
只是斯科瓦罗不会这么干。
风秀那个后台得多硬啊?什么大来头能叫上将这种不给任何虫面子的军雌都啃不下来,必须要给他的小弟好好安排才行,那不就是个矿区老大吗?
……
静默的三个小时。
军舰依旧在朝着联邦领域内前行,它像一把浩瀚星空中的巨大尖刀,持续撕裂敌军的防线,“咚咚”的细微敲击声在主舰指挥室内有规律地响着,斯科瓦罗站在星图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七个小时。
雄虫已经七个小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这很不正常。
自从那天视频通话过后,小雄虫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具体表现在,秦令不仅会回他的消息,偶尔还能兴致勃勃地给他发消息,一连串报告他做了什么玩了什么。
昨天那顿饭都要拍照给他看看。
就像叽叽喳喳离不开长辈虫的小雄崽,走一步路都要拍上自己两只鞋加小腿告诉雄父雌父——我刚刚走了一步!光脑步数+1!
斯科瓦罗本来完全可以接受自己永远不被心爱雄虫在意回复,只要他知道秦令好好生活着就行,但虫总是由奢入俭难,在尝过被雄虫消息轰炸的滋味后……这段安静的时间就真的很难忍受了。
“突击舰,报告长官。”
阿瑞斯的声音从频道中传出:“我这里失去了莫里斯的定位点,上将,请求下一步指令。”
“不用管他,由风秀接手他的任务。”
斯科瓦罗冷声道:“继续推进。”
长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没有任何异常,但阿瑞斯敏锐地察觉到,上将的语气比之前似乎多了几分焦躁,说难听一点儿,就像是雌虫抱着爱慕的雄虫doi的时候被硬生生打断了一样。
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斯科瓦罗的目光落在光脑上,双臂支撑着操作台,他还能继续想念秦令至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他将指挥最后一战——一场必须要得到元帅之位的战争。
元帅的徽章更漂亮。
可以让小雄虫抛着玩。
“嗡嗡。”的声音突然响起,斯科瓦罗指尖一动,微微愣了一下,他拿起自己的光脑,看见了秦令刚刚发来的消息,金色瞳孔瞬间收缩。
<秦令>:你上面发的星空好看。
<秦令>:已存。
斯科瓦罗正要回复,光脑另一边再次发来消息,就像是忙了很久闲下来,终于可以聊天摸鱼一样:斯科瓦罗,快跟我说谢谢。
<斯科瓦罗>:……什么?
<秦令>:哦?你不耐烦我?
<斯科瓦罗>:没有,谢谢?
虽然不懂但照做。
秦令双脚搭在桌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蓝色光屏,喝着冷饮刻意等了两分钟才慢悠悠回复:就这?没点诚意,太敷衍。
一则视频通讯打过来。
秦令抬手点击接通,他瘫在沙发上等斯科瓦罗说话,向他报告最近风秀的表现或者是前线战况,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吸完了罐子里的冷饮,但雌虫只是在视频对面看着他,沉默得像哑巴了一样。
“……?”
秦令顿了顿,立马坐直。
小腿从桌子上放下去,翻折的领子下,从这个角度似乎能看到胸口的颜色,秦令“啪”一下拢上,睡衣下摆遮住腰,双腿交叠规规整整地摆成了少爷平常办公的姿态,礼貌又贵气。
“说正事,长官。”
从客厅经过的白兰看了他一眼。
斯科瓦罗忽然笑了笑。
“谢谢阁下。”
秦令挑起眉:“现在谢什么?”
“谢谢您刚才扣在我头上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