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人生到处(七)

持朝

如今棺木已碎得四分五裂,秦济干脆抬腿一踢,但听咣当一声,两块木头便飞将出去,径直落在武当剑阵面前,直直插进土里,变成一块木碑。

有弟子沉不住气,大声道:“秦帮主,这是何意?”秦济微微一笑:“我知武当剑势之利,却还请各位稍安勿躁,以此为界,耐心等待片刻。”

那弟子斥道:“还要等甚么?便是要趁着这魔头神智不清时将她擒住。”秦济似笑非笑:“擒住?怎么擒,我看你们几个年纪虽有,功夫却普普通通,难道光靠打嘴仗吗?”

其实这几名弟子武功并非普普通通,秦济故意这么一激,那弟子便被他气得脸色通红了,当下又道:“师父自幼教导我敢为人先,难道便因为自己武功低微,就不去杀这魔头了吗?此非侠义之道。”

秦济重重叹了口气:“大义大义——我看你还是回去找你姨娘问问,这义要怎么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义,还是只为出风头逞英雄为义?”

秦济嗤笑一声:“还有啊,你看你那几位师父师叔可冲上前了?他们都没往上冲,你们冲个什么劲儿。我也没听说武当弟子的月钱开得多啊。”旁人如何听不懂他在讥讽,当下脸色一变。

不待回答,秦济回身后撤,站在简其修面前,提高音量:“简盟主,那日你说我同无极宫一起寻一本长生密典,而后我将一本纸册扔了给你,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

诸多视线在侧,简照生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虞觑他一眼,只能冷道:“那本纸册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把戏,在场各位都有看过。”众人纷纷称是。

秦济微微一笑,“你说是假便是假?我那纸册是正统无极心法,倘若是骗你把戏,简盟主如今所练内功又是何物?”

此言一出,简家弟子再也忍受不住,怒喝道:“秦济,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日师父好心放你们走,你却又来倒打一耙!”也有人道:“好啊,你现在是承认了,你同无极宫勾结,不然又怎会有这种心法?”

忽地斜空飞来两颗石子,这石子来得突然,几乎躲避不过,哎哟两声,各点在他们身上穴道,霎时麻了半边身子。秦济一甩袖子,淡淡地道:“我与你们简盟主说话,小孩别插嘴。”

这时有昆仑长老出列,冷声说道:“简盟主神功盖世,多年前自得武林第一称谓后,天下无有敌手。他的内功自是他家传内功。”

简照生神色不动,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这些正道门派其实并不知道他中毒之事。或可以说,他中毒的事,迄今也只有杜九清楚。而杜九本就不曾有活命机会。哪怕赵越不杀,他也会叫简其修亲自杀了。

秦济道:“是吗?但简盟主多年前便已经身中蛊毒,分明内力愈来愈弱了才对。”简照生早已算得他会说此话,当下淡淡一笑,倨傲道:“我不与你争这些,秦帮主,有话不妨直说。”

秦济似笑非笑看他,却是不答,简照生道:“你是想说我学了你那纸册上的心法,是也不是?”

简照生漫不经心:“刚刚我那几招,大家看得分明,可是与无极宫的心法有一点相似之处?”

秦济叹了口气,“简盟主,你一向好面子,我给你留面子,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话音甫落,众人纷纷嗤笑出声,但简照生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济笑道:“简兄,劳驾。”简其修便将令牌向前一晃。秦济朗声道:“诸位有所不知,无极心法可一人做器、一人做皿,彼此吸食对方功力,便能内功大成。然天有残、地有缺,月有盈亏万相。这无极心法亦有所缺漏,倘若吸食真气太多,做器者经脉爆裂,做皿者经脉枯竭,于是无极宫前辈悟出一种经脉流转方式,可叫万千真气归一,如此便得长生法。”

简其修明显感觉到,一时之间,聚集在这令牌上的视线更多了些,甚至有的已经变成贪婪之色,心中想道:分明前路生死未明,这些人却又起了贪心。难不成当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秦济又看向灵均,果不其然,灵均怔怔地看着他手中令牌、以及那张黄纸。

秦济微微一顿,轻轻地说:“然而贪欲无度,这长生心法原本是弥补缺漏,但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会变成修炼邪功的密典。她不希望如此,可她时日无多,做不到了,只好对另一个人寄予厚望。然而那个人……”灵均轻声道:“说啊,怎么不说了?”

秦济静静看她,灵均吃吃直笑:“是不是那个人也被这长生典蛊惑,叫她失望了?”秦济只道:“后来她下得山去,机缘巧合之下,勉强活到现在,然而时日已到,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她想将这宫主令、以及这剩下的心法,一同交还回来。”

灵均一字一顿:“是交还吗?”秦济道:“当然不是,是选择。”灵均道:“选什么呢?”

秦济道:“她想选你回来。”灵均冷道:“好啊,我却也想选她回来,她若回来,便再也不能离开我。”

秦济摇头道:“灵夫人,她的‘回’是要你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灵均森然道:“我已无岸可靠。”

秦济再劝不得,由是提高音量:“然而却没料到,身为正道魁首,简盟主竟也想要这密法,这才将一切嫁祸于我!”

简照生目色微动,秦济又道:“如今我思来想去,既然这长生密典惹出这样多血雨腥风,不如直接毁掉更好。”

秦济微笑道:“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人迟疑一瞬,旬明远道:“倘若当真有这种心法,只怕会为祸世间。毁掉也好。”素娥轻轻叹了口气,但笑不语。周围人虽有想目睹这心法的、又或是动了贪念的,各自沉默,不敢多说。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无戒大师双手合十,悲天悯人道:“阿弥陀佛。”

秦济这时才看到他,不由一笑:“大师,你也来啦!大师以为如何?”

无戒淡淡道:“当年那人悟此心法,想必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不得不将心法藏起。”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秦济微微一怔,但也来不及做太多思量,只是偏头看着简照生:“简盟主,你以为呢?”

简照生双手攥拳,这时所有人看着,过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倘若当真有此物,确实该毁掉。”

秦济道:“简盟主仁义!”其实这事与仁义毫不相干,他却偏要刺上一刺,偏头道:“简兄——”简其修手掌一握,正欲将那黄纸捏得粉碎,却见余光一闪,灵夫人白绸一甩,径直冲了上来!

那白绸如有灵性,直直朝着那黄纸而来。电光石火之间,秦济想到:原来这个选择,她早就有了答案。

简其修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将出去。然而那白绸却犹如长了眼睛,缠上简其修手腕。简其修左腿一撤,想要避开,却不小心踩上一块石子,足下一软,再躲不得。秦济故意喊道:“哎呀!”

不过眨眼功夫,灵夫人已至他面前,抬手便要将那黄纸夺走。众人惊呼,忽听风声喝喝,简照生运气而上,手中掌力运足,看似要拦住灵夫人,实则要趁势拿那黄纸。简其修夹在这二人之间,眼见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必要被掌力波及。

旬明远当下拍剑而起,正欲上前,却被素娥拉住。旬明远道:“你拉我干嘛!救人要紧!”素娥似笑非笑,一抬下巴,道:“你看。”

抬头看去,只见简其修忽然折身跃起,招式之快,如何像踩到石子,足下无力之人?就在两人对掌刹那,他轻盈一跃,当下从两人空隙中脱身而出。

然而灵夫人与简照生却已然来不及了,两人一掌对出,他二人本就存了誓要拿到这心法的心思,各自用处全身功力。当下阴寒真气四溅!砰的一声,各退数步。

简照生面色大变。周遭俱是一怔。简照生成名便是纯阳功法,名曰苍松初日,一掌推出,便如同初阳自苍苍莽莽的松林间升起。如何有这般至阴功法?

秦济计策达成,只觉无数仇怨一气吐出,此刻心中快意,几乎要漫溢出来,微微一笑道:“简盟主,你这无极心法,练得可真好啊。”

灵夫人竟然也咯咯笑了起来,她目色飘渺,轻轻地道:“简盟主,原来你也该叫我宫主才是!安歌,你看见了?这天下人皆如此,正道如此、魔道如此,你们与我有何不同?!凭何正道说贪便是义,魔道说贪便是利?苦海无涯,苦海无涯……”她森然道:“天下皆是苦海倾覆,又何必回头?趁早毁了干净!”

陡然一声尖啸,她翻身跃起,周遭草叶飞溅,她一掌拍落,击在简照生肩头。简照生硬接一掌,左手却抓住她手腕,抬手一拧,力道之大,几欲能折断灵夫人腕骨。

灵夫人却如若未闻,接连三掌拍出。咯咯笑道:“简照生,怎么都没人帮你?看你也做了我无极宫众的份上,我教你一句,人心各异,如何收覆?”

简照生且战且走,两侧肩膀、胸口各中一掌,又听她道:“全杀了便是!各异的人死了,留下的自是忠心。”

秦济猛然明白过来,叫道:“她要吸简照生内力!”两人如今内力同源,灵夫人习无极心法又比简照生更久,自可做器。

秦济虽恨简照生,此刻却也不想他当真死了,更何况倘若他死了,这许多门派恐怕会更加麻烦。当下一拉简其修的手,简其修抬手一扬,令牌飞落,将将落在二人之间。

灵夫人微微一怔,趁着这道愣神,简照生回身一退,两人拉开一点距离。啪嗒一声,令牌落地,那道黄纸松松滚落,慢慢展开。上面却只有八个字: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秦济扬声道:“灵夫人!这便是我那雇主要我为你送的镖,她说:人生在世,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简照生向后一撤,终于脱身。他胸口起伏,忽然一口鲜血吐出,原本黑发又变得有些许花白了。

灵夫人怔怔看着那黄纸,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大声喝道:“安歌!你来了是吗?你若来了?为何不肯见我?”倒退几步,又喝:“你偷走那一半心法,是忍心我去死吗?”

她道:“她人呢?”秦济道:“她要死了。”

灵夫人道:“她要死了,为何不来见我?”秦济道:“她会来见你,她会在你们约定的地方相见。”

灵夫人道:“约定?我早忘了。”秦济微微一怔,却听灵夫人蓦地提高音量:“什么约定!我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我只记得!是她将这心法交给我!是她让我将这心法传下……既然给了我,又为何偷走那一半心法……?”她眉目之间,煞气竟越来越浓:“如今她要死了,便要自诩好人?”

秦济道:“她不想你再造杀业。”灵夫人道:“我不杀人,人便要杀我。”秦济一字一顿:“以杀止杀,终不是良善之法。”

灵夫人怔怔看着他,声音飘渺,听得她道:“可这是她的错!她要我当宫主,要我带领大家重新开始,可如何重新开始?”

她定定道:“所有人都死了,无极宫就可以重新开始!这不对吗?!”

秦济叹了一声,她目色愈发混沌,眉眼间显出癫狂神色。右袖一甩,一阵阴寒冷风,打在一棵树上,竟叫那树登时拦腰折断。灵夫人森森地道:“七星听令。”

空中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贪狼在!”

“禄存在!”

只见昆仑山派也同样列出剑阵,秦济后退一步,暗道不好。灵均淡淡道:“宫主大典是不是要有祭品?你们可有准备?“

空中森森回道:“这许多祭品便是了。捉来给宫主开胃。”灵均冷冷一笑,拂袖后退。

宫主令出,本应听从宫主之令,如今看他们模样,显然是已经将灵夫人奉为宫主,甚至不再理会这令牌。远处轰隆隆作响,咔咔树阵合拢,竟与丘杌崖上的树阵一模一样!无数根银刃自树中长出,有些弟子不小心碰到,哎哟一声,血流如注。

树阵不住挤压,简照生陡然喝道:“各位上前,莫要沾到那银刃!行止!带人破阵!”

就在这时,横刀派长老道:“简盟主,你不是说,后山会有人接应吗?”简照生微微一怔,猛然抬头看向天边,只见日头偏移,已经过了响午。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面上却不显露,只道:“也许是路上碰见阻碍,晚了一些。”

那长老不阴不阳地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简盟主修习无极心法,门下弟子也要投奔无极宫了。”简照生冷道:“你我多年交情,又如何这样想我。”那人冷笑不答。

简照生心中清楚,怀疑便如同种子,一旦落地,便即刻生根,恐怕今日过后,流言、猜忌,便是甚嚣尘上。当下双拳紧握,喀喀作响。

在他头顶之上,无数万箭齐发,箭雨纷纷,众人已经回过头去,各自率领弟子阻挡。他心中恨极秦济、恨极简其修、也恨极这世上所有人。

就在这时,箭雨忽停,七星骤然而止。树阵移动声音也停住了,却有无数虫物窸窸窣窣爬满。又传来冷冷一声:“九星未聚,夫人便要做宫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无数色彩斑澜的蝴蝶飞将下来。这蝴蝶如此熟悉,竟叫简照生一瞬恍然。蝴蝶却没有向人群飞来,只是扑啦啦飞上长空,与箭雨相撞,落将在地,转眼变成一地死蝶。

一阵清风吹来,蝴蝶飞散,一张秀丽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简其修蓦然一怔。

那面容眉目秀丽,眼瞳如冷水,何其安静。其时一片寂静。那人淡淡道:“谁拿了宫主令?”这时宫主令已被简其修捡起,众人不由自主看向他。那女子也移过视线,落在他身上。

灵夫人森森一笑,道:“洛长老,你出关啦?”

洛钟阳道:“夫人迟迟拿不出宫主令,如今宫主令出,我身为左辅星,不该来瞧一瞧宫主令的主人吗?”向左走过几步,站到简其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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