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人生到处(八)

持朝

此刻洛钟阳正在面前,秦济却来不及看这传说中的人物,也来不及比较她与简其修是否相像,而是微微向后望去,但见洛钟阳身后,站着一位白衣侍女,白纱拂面,只露出一双冷冷眼瞳,正是安歌。他心中登时了然:原来如此。

自长乐山下来以后,他们二人同安歌一路同行,直到行进鄞州,在路边小店用过午饭,未待起身,安歌却径自不动。秦济奇怪道:“怎么不走?”安歌微微一笑,道:“后面的路,恐怕要分开行进了。”

不知为何,这些时日以来越近鄞州,她便越发憔悴。秦济路上问过几次,她却只道:“是阎王敲钟。”秦济不由哑然。几人结伴行路,他还是忍不住问:“当真治不好吗?”

安歌笑道:“心脉有损,本来就是不治之症,能活到现在已是我贪心。”暗指自己练了长生典,这才活到现在。秦济心想:就算是长生典,也治不好原本要死的病症,果然人之寿命,总是强求不得。

秦济明白过来,由是笑道:“安姑娘又有别的想法?”

安歌淡淡道:“灵夫人宴请群雄、简盟主来送贺礼,都不可能是当真为她庆贺。在我幼时便知,简盟主当年逼退无极宫,行的是兵分两路的办法。一部分人自正面吸引注意,却有另一半人自身后围合,便是不攻,也能将人活活围死。”

简其修了然道:“你要拦住他们?”安歌点了点头,道:“你们二位只求一个清白,我却也只求夫人做个选择,倘若简盟主当真大破九折峰,怕是会死伤惨重。那时是我年幼,如今重来一次,我不能袖手旁观。”

秦济微微一顿,心中也有不忍,但还是道:“只是听说这次赴宴各位门派掌门皆在其中……简盟主若在前,势必有更多人向后。凭你一人,如何拦得住?”

安歌神色平静:“我幼时学过一种阵法,乃是奇门八卦之阵,九折峰山势诡谲,其间又多迷障,正擅长施用此计。”

由是三人分开,各自行进。只是走出半路,简其修忽然开口:“她讲话虚虚实实,不可全信。”秦济叹了口气,道:“我自然知道。”

简其修想了想,又道:“若我猜得不错,依师父性格,后山之人必然是各大高手。听闻此次也有青城山派之人,同样擅长遁甲之术,恐怕还是拦不住他们。”沉吟片刻,道:“除非她想的……其实是绕开你上山。”

忽然觉得耳旁没有声音,不由有些不适应,由是道:“你怎么不说话?”

秦济噗嗤一笑:“少爷,你都猜得这么准了,还叫我说什么?”避开道:“我只是在想……随她便罢。她心里只有她妹妹,只要她大事未成,都不会碍到我们的事。”

简其修声音平静:“你岔开话题,秦济。”秦济道:“只想这个。”

简其修兀自盯着他,过将一会儿,秦济才轻轻一叹:“好吧,我只是在想,今日若当真瞧见他们打了起来,是帮还是不帮。”

简其修淡淡道:“你想帮。”这并非一个问句,秦济默然不响。片刻才道:“帮什么,我才不想做英雄。”简其修道:“但你不想看到无辜伤亡。”

两相寂寞无语,简其修微微一笑,“做好人是很难得的事。不要愁苦,你该觉得你很好才对。”

秦济张了张口,半晌,才低声说:“算了,到时再说吧。”

此刻秦济再瞧见她,心中果不其然:原来是要去找洛钟阳。想来也是,如今无极宫中赵越已死,说话算有分量的人,除了灵夫人,也便只有洛钟阳了。倘若洛钟阳拿了宫主令,必然能号令众人护峰,也能不让彼此死伤惨重。

而真正的令牌在安歌手中——这一刹那,秦济又觉古怪,就算安歌以令牌做交换,洛钟阳退隐多年,便能因为这一块令牌而出关吗?

森森幽冷石室,室顶却飞满无数斑斓彩蝶。两侧石壁之上,爬满细手细脚小虫。正中央摆有一个木架,上面挂满血色东西,却不知是人身肚肠、还是普通禽物。忽然门口有人砰砰敲了两声,道:“长老,有人求见。”

洛钟阳道:“不见。”再过一会儿,又有人砰砰敲了两声,却再无呼唤了,只有浅浅一道呼吸。

洛钟阳右手握着一个捣药木槌,左手握着一个木罐,闷头不语,只静静将里面泥泞搅碎。待到都搅碎了,门口呼吸仍旧未停。

洛钟阳左手放下木罐,右手袖口一抬,径自飞出一柄素刃,轰然一声,石门大开。洛钟阳道:“何人拜见?”就在那石门之后,有人素纱遮面,露出一双静静眼睛。

安歌道:“长老,好久不见。”洛钟阳微微一顿,放下手中木槌,偏过头去,静静端详她。安歌揭下面纱,其时洞口暗淡,唯有一道日光照进。洛钟阳有一刹怔然:“夫人……”微微定神,忽然觉得不对。灵夫人一向目色癫狂,必然不能这般寂静。

她想起什么:“安歌……”安歌踏上一步,一只蜈蚣爬进,洛钟阳道:“退下!”蜈蚣便慢慢退去。安歌走进了,四顾端详这间石室:“长老陈设一如既往。”

洛钟阳却淡淡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安歌轻轻一笑,拿出手中一道令牌:“洛长老可识得此物?”

洛钟阳定睛去看,不由一怔:“原来在你这……夫人为了这令牌,可差点要将无极宫翻过来。”话说到这,颇有嘲讽之意。安歌却不以为意,只淡淡一笑:“当年我下山时,偷走了这令牌,她一定很生气吧。”

洛钟阳避而不答,又道:“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回来。”

安歌道:“长老当年也已走了,又何必回来。”话音未落,气氛一瞬凝滞,洛钟阳冷冷觑她。

半晌,洛钟阳道:“无处可去,只能回来。”

安歌道:“长老如此,我亦如是。离开之后,才发现除了无极宫,竟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安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递过令牌:“无极宫一向有北斗九星,长老是左辅星,只是这许多年,没有宫主令,想必灵均也无法叫你出山吧?”

洛钟阳淡淡道:“就算有这宫令,我想出便出,不想也便罢了。”安歌道:“的确如长老行事。”

她微微一顿:“这令牌是真的无极宫令,如今在我手中,不知安歌可否斗胆,叫长老帮我一个忙?”洛钟阳抬手又拿起那个木槌、以及木罐,轻轻捣起药来,沉默不答。

砰砰声响之中,安歌又道:“北斗九星,不尊宫主令,是为大罪。”声响不停,安歌又道:“我想请长老救一个人。”

声音忽然停了,洛钟阳道:“你小时候心脉受损,本不该活这么大。”安歌说:“是。”

洛钟阳道:“虽不知你用了什么功法,只是若再不救治,你的心脉,怕是熬不过这个月底。”安歌轻轻一笑,洛钟阳放下木槌,冷道:“我可以救你。然后拿着这个令牌,永远离开,再不要回来。”

安歌说:“并非如此。”洛钟阳一怔。安歌道:“我想请长老救的人,并非是我,而是灵夫人。”

洛钟阳眯起眼睛,又听她道:“长老同样练无极心法,只是这许多年,却从未真气岔行,是因为你的蛊虫吗?”

洛钟阳淡淡道:“这不是你该问的。”安歌道:“灵夫人如今武功大成,但想必长老比我更加了解,她的真气已经达到极限,倘若放任下去,必然真气岔行,经脉爆裂。”

安歌深吸口气,道:“我想请长老用你的蛊虫救我妹妹。”深深作揖,一个头磕将下去。洛钟阳却仍旧冷冷看着,一言不发。

安歌道:“灵夫人宴请天下群雄,来荣登她坐无极宫主,不过是想一举吃掉天下之人,以成无极之道。难道长老宁愿看着无极宫血流成河,九折峰上再添杀业?”

洛钟阳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难道正道来我无极宫,不也是造此杀业。”安歌道:“但长老曾经……”

她微微一顿,洛钟阳道:“曾经什么?”安歌摇头道:“对不住,是我失言。”

她转开话题,只道:“简照生如今派人进攻无极宫。来的路上我已经瞧见他们,只是无奈我能力不及,只能用峰中石阵替宫中诸位阻挡一阵。只怕他们仍会迎头赶上。”

洛钟阳冷冷一笑,仍道:“与我何干。”

安歌道:“我离开无极宫太久,没有长老神通。倘若长老拿了这令牌,必然能号令众人,一同护峰,不叫外人来袭。是以……我想用这令牌交换,请长老救她一命。”又是一揖,重重磕下三个头来。洛钟阳见她磕完,径自不答,俨然送客模样。

安歌道:“长老不答应吗?”洛钟阳话音一转,忽道:“灵均的师父是无极宫的老宫主,你应该知道。”

微微一怔,安歌默然不响。洛钟阳道:“我猜你刚刚想说,我曾经想无极宫回头。但当年又有谁回了头?”她淡淡道:“倘若老宫主听我的话,无极宫不会落到如今田地。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安歌点了点头,道:“是了,倘若当时是长老做了宫主,也许结局也会不一样。”这话犹如石子激起浪花,洛钟阳心头一颤,猛然一股煞气攻心。

她心意一动,石室里蝴蝶纷飞。安歌道:“当年长老没有权势,如今长老羽翼丰满,又为何反倒没有当年心气?”

洛钟阳讥讽道:“与我何干?很久以前我便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是世人说我是恶,我若为善,便会当真成为善,却不知善恶并非从我,乃是由旁人而定。既已如此,何不随心随性,自在逍遥?这一点倒是夫人看得分明。”

安歌静默一瞬,说道:“我明白了。”转身欲走。只是起身刹那,忽然一个木簪落了下来,轻轻摔在地上。

两人俱是一怔。眼见有蜈蚣就要爬上,安歌回身去捡,洛钟阳却瞳孔一缩,手腕一拂,将那蜈蚣拂开。

洛钟阳定定看着那木簪,道:“这是谁给你的。”安歌微笑道:“是我管一位朋友所要。”

洛钟阳若有所思抬头,两人四目相对。洛钟阳忽然微笑:“你还是同幼时一样惯会利用人心。”安歌道:“如今他也来了,就在九折峰上。”

安歌道:“倘若灵均启动七星大阵,这山上无一人可逃。”石室之内,蝴蝶扇翅,有细密毒粉散下。安歌道:“原来长老还是在意的吗?”洛钟阳道:“不曾。”

安歌道:“既然如此,为何蝴蝶仍会扇动翅膀?”洛钟阳静默不答,过将一会儿,她袖子一拂,站了起来。安歌双手奉上令牌。擦身而过刹那,洛钟阳手腕一动,将它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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