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济夜里睡到一半,兀自醒来,抬手一摸,忽觉旁边空空荡荡。不由醒了个彻底。大门虚虚掩着,依稀能见到简其修坐在台阶上,低头正对月光,秦济看得好笑:“怎么坐在那儿?”简其修循声回头,登时说:“吵到你了吗?”
秦济说:“哪里的话。”简其修说:“有些睡不着,在外面坐一会儿。”秦济眯起眼睛,发现他手里拿了个物什,手指一推,便把东西虚虚藏进掌心。
秦济哦了一声,似笑非笑:“背着我干什么呢?”简其修不答,秦济也不多问,径自躺下来,将被子往身上一裹。
秦济闭着眼说:“不行就把油灯点上,也不差你那点灯油钱。”再过一阵,旁边依然空空荡荡。秦济再忍不住,又睁开眼,简其修立刻又说:“吵到你了吗?”
秦济哭笑不得。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简其修,我帮里人养的鹦鹉,会说的话都比你多。”简其修微微讶道:“那这鹦鹉好聪明。”秦济一噎。
秦济深吸口气,干脆再不管了,翻身把被子盖在头上。再等一会儿,这才听见门关好。简其修掀开被子,轻轻钻进来,带来一点凉气。
他的手也很冷,秦济闭着眼睛,摸到他的手。简其修有些别扭:“不要乱摸。”秦济哦了一声,故意说:“吵到你了吗?”
简其修不知该怎么答,只好又不讲话。秦济心满意足,又昏昏沉沉睡去。只是醒过一次,怎么也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再看自己。睡到半夜,秦济一睁眼睛,发现简其修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秦济吓了一跳!这一次,当真是从头到脚一个激灵。秦济抱着被子,没好气道:“你干嘛呀?”简其修解释说:“前些天睡多了,今晚总是睡不着。”秦济磨了磨牙,“那也不能坐在这里吓我。”
抬手把他拉下来,简其修也不抗拒,顺着他力度,一起躺在床上。秦济说:“好好呆着。”顿了顿,又说:“不许再装神弄鬼。”简其修说:“不是要吓你。”秦济说:“那你半夜不睡觉,坐在床头干嘛?当门神吗?”
简其修想了想,小声道:“坐在门口,才叫门神。”秦济无可奈何:“好罢,你是床神。”将就睡了剩余半夜。天色大亮时,秦济第一反应,先去看床头——简其修没有坐在那里。又去看门口,也没有人。终于心下稍定。
这时听见均匀呼吸,秦济偏头去看,发现简其修总算睡着,睡颜安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秦济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夜半鬼出门,白日自安生。简其修就是那只鬼。
等到收拾好了,正要翻身坐起,忽然有人轻轻拉自己衣角。想也不必想,秦济定定道:“祖宗,你又怎么了?”
简其修无辜道:“你要去哪儿?”秦济说:“我去吃饭,一会儿还要再去一趟议事堂。”
简其修跟着坐起,披好外衫,慢吞吞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阳光洒下,落在简其修瞳孔当中。秦济只好说:“晚上回来,好吗?”简其修默然不响,秦济由是改口:“中午回来。”简其修说:“这么忙吗。”阳光波光粼粼,秦济几乎坐立难安了!只好无奈道:“我去议事堂,是要和左临风商量事宜。你去那儿也无聊。”
简其修立刻道:“不会无聊。”顿了顿,又说:“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才觉得无聊。”秦济只能应下。
简其修由是一笑,他原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笑起,更叫秦济再没法拒绝。秦济暗暗地想:这还不如像以前那样不爱说话呢!以后向自己一笑,岂不是甚么都给出去了。
一路行至膳房,不远处便见炊烟阵阵。而内堂门前空地处,只见左临风双臂展开,左手向后,右手向前,犹如射雕。这正是八段锦的第三式。秦济本来就要找他。此刻精神一振:“快别练了,我有事同你商量。”
左临风眼也不睁,自顾自调息:“休想再叫我干活。账本昨天都看完了。”两手慢慢平衡,缓缓下压,左临风说:“帮主放心,如今不做江湖生意,就在城里跑腿,帮中盈亏还算看得过去。”
秦济道:“我正要同你说这事。”三言两语,将昨晚简其修告诉自己的办法细细讲了。左临风正打到第七式,此时一口气呛住。
秦济纳罕道:“你咳嗽什么?”又道:“总之就是这样,你找几个人读书识字的人来,有想打算盘的,就着重教他记账。有想写镖书的,就教他遣词造句。”左临风第八式也不打了,目光在秦济同简其修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半晌,才点点头道:“秦济,你真会给我找事。”
秦济无辜道:“怎么能叫找事,你把他们教好了,长乐帮不也能越做越好。而且……如今生意本来就少,总要给大家找点事做,不然闲得无聊。”
左临风看穿他:“你是担心大家拿的镖钱没有以前多,会无聊惹事吧?”秦济被他戳穿,恼羞成怒:“叫大家多读点书,总比去空林长老的农场偷菜强。”
左临风神情一顿,道:“那还是算了,上次有人去长老农场摘菜,长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说要把山下那条狗借来。”掸掸身上灰尘,笑道:“行了,我去安排。”
简其修看他背影渐渐消失,不由好奇道:“山下还有一条狗吗?”秦济道:“平常看门用的,性子机敏,就是总喜欢到处乱叫。你来时没看见吗?”
微微一顿,又了然说:“是了,你每次来长乐,都没有见到山下。”简其修浅浅一拉嘴角。
秦济忽然道:“之前在简府,我是不是说过要你经常笑给我看?”简其修一怔,下一刻,秦济的手就拂上来,推着他双颊,笑道:“现在该还债了。”
简其修有些不好意思,“不要闹了。”秦济自不依他,两人闹了一会儿,头顶传来簌簌几声响动,抬头一看,满树绿叶之间,兀地冒出一个头来。秦济吓了一跳,双手登时收回。
何小何晃晃脑袋,把树叶抖落,“帮主!有人找你。”笑嘻嘻看着面前二人。秦济心想:何小何这个跳脱性子,也不知道学甚么比较好?
秦济无奈道:“又是谁?不是说了如今不再行镖。”何小何嘻嘻一笑,“不是行镖客人,就是找你。是寒山的人,我叫人带他去了议事堂。”秦济微微一怔,同简其修对视一眼,也正经起来:“可有通报姓名?”
何小何不假思索:“他说姓旬。”简其修低声道:“是明远。”秦济心中奇怪,还是说:“叫人看茶,我速速就去。”
何小何故意一扬手:“得令。”正要钻回树上,秦济忽然叫住他:“小何,”何小何回头一看,秦济和颜悦色:“过段时间,军师会开班授课,挑选有能之人,教大家如何写镖书、打算盘,你要不要去?”
何小何苦着脸说:“我最讨厌读书,军师怎么想到要办这个?”秦济避而不谈,只夸赞道:“我倒觉得你很机灵,要不要学学写镖书?”何小何奇道:“甚么意思?”
秦济解释说:“就是说,有镖主过来,你先把行镖细节问出来,再商谈价格。等到价格谈拢,就把行镖等级、镖银价钱这些,一一列在镖书上。其他人就能依靠镖书内容,自行选镖了。”
何小何皱眉想了一会儿,秦济善解人意:“不想就算了。”何小何犹疑道:“那……那我试试吧。”
何小何说:“我怕我做不好。”秦济笑道:“做不好也没关系,帮主给你兜底。”
何小何钻进树枝,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声音。秦济笑了笑,转头道:“可惜了,不能叫旬少侠等急。恐怕今天不能一起用早膳。”
因着是开早膳时间,折返议事堂路上,逆着人流,碰见许多长乐帮众。各个打着哈欠,同秦济点头问好。余光瞥见简其修,犹豫一瞬,也点头说:“简少侠早。”
简其修养伤几日,从未出门,此刻不免有些磕磕绊绊。秦济看得好笑,便逗他说:“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就连我帮里那只鹦鹉,也要比你会说话。等过几天,我就把那只鹦鹉借来跟你作伴。”
简其修故作听不见,两人走至议事堂,推开门去,赵阿瑶已经坐在里面,一手扇风,一手拿着茶点,正往嘴里放。见他们到了,不由笑道:“你再不来,我就把旬少侠请到我楼中去。”
对座那人抬起头来,但见两条剑眉、漆黑墨瞳,生就一副冷峻模样。见到秦济,起身见礼:“秦帮主,我们又见面了。”秦济向他一笑,伸手招呼:“请坐。”几人纷纷落座,却一时陷入安静。
幸好秦济自来熟惯了,此时见无人说话,便自然开口,微微笑道:“还未来得及感谢,那日简家多谢旬少侠出手相助。”
旬明远淡淡地说:“本也无关秦帮主,简照生冤枉于你,只可惜旬某没有旁的证据,还是叫秦帮主吃了哑巴亏。”
秦济捏紧手指,默然不响。过将片刻,旬明远的视线慢慢移到简其修身上,沉吟道:“其修,好久不见。”他慢慢道:“那枚拨浪鼓,是你送给我的吗?”简其修说:“旬叔的事……实在抱歉。”
旬明远沉默许久,才慢慢一叹,“不怪你。”旬明远道:“我只问你一句,当真是你杀的吗?”简其修道:“是。”
旬明远一瞬怔然,半晌才道:“为什么……”简其修别开视线,低声道:“原本该动刑的,但我下不了手,只好给个痛快。你若要为旬叔报仇,随时找我。”
旬明远冷冷道:“与你何干。简照生叫你杀人,你就去杀。既然如此,我不找简照生,却要找你吗?”
秦济同赵阿瑶面面相觑。这几年来,旬明远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早就听说他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说话不甚好听。如今一看何止是不甚好听。但这种“直”法,在秦济看来,却要比弯弯绕绕的性格讨喜很多。眼见气氛凝滞,登时提高音量,圆场道:“旬兄倒是快人快语。”抬手为各位倒茶,拿起茶杯:“以茶代酒,秦某先干为敬。”
待得气氛松动,秦济探寻道:“不知旬兄来找我所谓何事?”旬明远道:“我并非来找秦帮主,不过赶路路过宣宁,想着那日叫秦帮主吃了哑巴亏,还是要来道歉。”当时简照生将一切推给旁人,旬明远别无他法,只好不再追究,才能叫他们保住性命。赵阿瑶奇道:“那旬少侠是要去哪里?”
旬明远微微一顿,竟然避而不答。只道:“当然……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秦帮主。”秦济看着他,旬明远灼灼道:“旬某想问,那日秦帮主扔出来的纸册,究竟是何物?”
一刹安静!好一会儿,秦济才道:“旬兄何意。”旬明远道:“那日你们走后,许多人去客房救火,唯有简盟主拿起那本纸册。我曾问他,这是何物。简盟主说,这便是那本长生密典,第二天的赏宝宴上会一起公开。”
秦济同简其修对视一眼,秦济追道:“他当真公开了吗?”
旬明远略一沉吟,“这就是我为何想问。第二日的赏宝宴,简盟主当真将密典拿出,其上确实写有心法四句,却十分普通。”秦济失笑一声,道:“只有四句?”
他似笑非笑:“那恐怕就是假的了。”
旬明远微微一怔。秦济啧了一声,正经道:“旬兄,你既来了,我也不瞒你。我那日扔出去的,根本不是旬兆长老寻找的长生密典,而是无极宫不传心法。只是这无极心法素有缺陷,而那长生密典,就是为了弥补心法缺陷写就。”他叹了口气,“你师娘的病……本也是要先练无极心法,再练长生典,方得长生。旬长老正是因为得知此事,要与无极宫做交易,方才惹来杀身之祸。”秦济迟疑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小声道:“你也不要太怪罪简兄……”
静默半晌,旬明远道:“原来如此。”秦济话音一转,道:“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问旬兄。我听阿瑶说,简照生已经决定,再过半月便率众人上九折峰?”
旬明远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赏宝宴上他重提此事,而且……当天下午,灵夫人派人送了一封请柬来。”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简其修不由道:“灵夫人?她宴请什么?”
旬明远道:“灵夫人说,多谢简盟主替她杀了赵越,如今她做得无极宫主,便宴请各大门派,来参加她的宫主大典。”赵阿瑶哑然失笑:“是挑衅吧?”
简其修淡淡道:“那三山五岳意下如何?”
旬明远冷笑一声:“他们太平久了,自然不想再去鄞州。更何况九折峰本就多毒瘴。只是请帖已经递到眼皮底下……”当下一顿,几人却也明白:到了最后,谁若不去,便是折了自己面子。恐怕就是不得不去。
秦济笑了一笑,旬明远见他笑容,忽然若有所悟,“难道秦帮主也要去九折峰吗?”
秦济微笑道:“不错。我有一件事须得上九折峰办。”旬明远奇道:“与无极宫有关?”
秦济叹了口气,道:“是也不是,只是我有一件镖,恐怕要灵夫人签收。”
旬明远怔愣一瞬,开口劝道:“秦帮主,我知道长乐帮送镖一定要送到地方。但也不必如此较真。”他恳切道:“那日各大门派都在,秦帮主与无极宫本来就已牵扯关系,如若再去……”
秦济打断他:“正是因为已经牵扯,便干脆牵个彻底!这件镖与我长乐帮清白相关。简照生欺人太甚,我若不在三山五岳面前自证,恐怕也无颜再去见老帮主了。”
秦济淡淡道:“简盟主去九折峰,不过是为了找寻长生典。而我要送上去的东西,也与无极宫宫主之位相关。倘若到时,灵夫人与我们这位简盟主打起来,内力却同根同源,三山五岳的人亲眼所见,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电光石火间,旬明远反应过来,怔怔道:“你是说……简盟主已经练了这无极心法吗?”秦济似笑非笑:“他若没有打开那纸册,没有练那心法,又如何那么好心,不来找我们的麻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