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其修又是一笑:“好。”思索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二十年前,江湖大乱,师父逼退无极宫人,坐稳盟主之位。同样是那一年,他接到消息,有一群残余的无极宫人,仍然藏在江陵,要取三山五岳掌门、以及师父的项上人头。”
“于是三山五岳、以及简家各自派出人手,在江陵各处搜寻。可是不巧的是,那一晚其松出生,天降大雨,简家那时还没有这样多弟子,安全起见,简府只好闭门谢客,并加强守卫,不出不进。而那一晚,安叔本要出门,却因为这件事,被迫留在了万壑松峰。”
“一夜过去,其松却迟迟不出,这时师父听见府外有啼哭声音,推门一看,发现是我。”
秦济道:“如果温长疏难产,他就把这个孩子送给她,是吗?”
简其修微微一笑:“其松同你讲的吗?”秦济不置可否。简其修淡淡道:“其实六岁以前,虽然不说其松有的我都会有,但至少师父还是很喜欢我的。”
秦济蓦地想起曾在佛堂里听见的话,不由道:“你刚刚说,那一晚安道言本要出门?”
简其修微笑道:“嗯,因为那时安叔要接的人正是我。”
一刹寂静,秦济瞠目结舌。又听简其修道:“同样是二十多年以前,安叔同无极宫五毒堂堂主洛钟阳相识,两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常常交流药毒之术。洛钟阳也因他引荐,同师父相识,与温长疏、以及陈绍和在宣宁结拜,各处游玩,行侠仗义,并称宣宁四侠。”秦济怔怔看他,简其修瞥他一眼:“那日听师父意思,陈绍和其实就是老帮主吧。”
简其修道:“四人原本结成要好朋友,只是那时无极宫身份尴尬,洛钟阳只好一直隐藏身份。再到后来,师父游说三山五岳,要集江湖之力,一举铲除无极宫。陈绍和觉得师父太过激进,过犹不及,此战开始,必然血流成河。因此常常劝他。”
“洛钟阳得知此事后,不欲流血,便想做无极宫说客,叫无极宫与正道不再争执,但师父心意已决。大战之日,洛钟阳借口要出远门,并没有前去。”秦济说:“我猜是她知道此战避无可避,便想回去,叫无极宫中弟子提前离开。”简其修微微一怔:“为什么?”秦济微笑:“将心比心,你想一想,她同正道人士结成好友,又希望不起战事、不欲流血,必然是个珍惜友谊,心地善良之人。”
静默一瞬,简其修道:“我也不知,只是师父说是她背叛。”秦济道:“不全心信任旁人的人,见到什么都觉得是背叛。”微微一笑,又说:“你继续讲,后来呢?”
简其修淡淡道:“但师父早已担心自己身边有无极宫暗桩,便提前在无极宫内布下设防,有人见到洛钟阳容貌,立刻将她认出,飞鸽传给了他。那时群雄皆在。师父本就好面子,更是他将洛钟阳引荐给其他正道门派,如今此举,几乎等同于说他错认好友,与魔道彼此勾结。”
秦济接道:“更遑论他刚刚坐上盟主之位,本就人心不稳,对吧。”
秦济叹了口气,脑海中忽然浮现老帮主模样。说是老帮主、老帮主,但他其实并不老,秦济拜入长乐时,他才刚过而立。这许多年,始终都是笑眯眯的,最爱说的口头禅是:对了。
除了走镖,几乎呆在长乐山上闭门不出。只在几次喝醉的时候,才向他提及宣宁四侠的事。但也常常一言带过,就算秦济再问,也不说剩下那三人是谁。说这些话时,他的目光便放得长而远了,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半晌,秦济才回过神来:“后来呢?”简其修淡淡道:“洛钟阳身份败露,本以为凭着往昔情谊,更有师娘从中周旋,总有回旋余地。然而师父厌魔教至深。认为正邪有别,于是与她一刀两断。洛钟阳曾有一段露水情缘,同样是无极宫人,与她一同练无极心法。师父便将他杀了,砍下他的头,扔在洛钟阳面前。”说这些时,简其修仍旧无甚表情。秦济惊道:“何必如此——那无极宫人可有作恶?”
简其修说:“不知道。”微微一顿,又道:“师父说,他也曾劝过洛钟阳,如想议和,便叫无极宫人不要再练无极心法,但洛钟阳照旧吃人练功,无极宫也从未改变。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念旧情。”
秦济摇了摇头:“二十年了,随他怎样说都行。洛钟阳既然能同他们做朋友、同安道言结拜,就证明她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而且这许多事……也并非她一人便说了算的。退一万步来说,彼此友情,总比身份更可贵吧?”
简其修微微一笑:“也许吧。”
“至此,洛钟阳彻底同师父反目,陈绍和也不愿再劝,四人分崩离析。”简其修道:“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无极宫被迫上了九折峰。”半晌,又道:“但还有一事,你可能不知。”
“洛钟阳原本要同去,但她发现自己已有数月身孕。她不想这个孩子在九折峰长大,也或许是她本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便耽搁了一阵。同剩下的无极宫人一起藏在江陵,直到孩子生下。”
月色寂寂,秦济猛然明白过来,低声道:“不要说了。”简其修微笑道:“没有关系。”
秦济心中发苦,分明是简其修的事,听在他耳朵里,却叫他也难过:“虽然他们四人反目,但安叔仍然认洛钟阳为妹妹。原本两人商定,在一家客栈相见,再由安叔将我带走。谁料那天安叔没有来,三山五岳的人又在外面搜查,发现洛钟阳踪迹。洛钟阳被逼无奈,想独自去寻安道言,一路奔逃下,竟然路过简家。”
秦济小声道:“所以……她就将你扔在简府门口了吗?”简其修笑了一下:“万壑松峰前后空旷,孩童又有啼哭声音,身后无数追兵。若仍带着我,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静了好一会儿,秦济才道:“你别难过,我之前听安歌说,其实无极宫里有多人也都不想练无极心法,只是木已成舟,如若不练,便无法在无极宫里活下去。洛钟阳若带你回去,你恐怕也要练这心法,她只是不想你练而已。”
简其修道:“其实一开始,师父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孩子。六岁以前,师父待我与其松几乎相同。直到六岁那一年,师父为了救我,偶然被一只蛊虫咬中,而蛊虫正是洛钟阳所炼,被下山弟子携带而出。安叔尝试许多法子,都不能将那蛊虫化掉。那时我等在门外,原本忧心师父。可抬头时,师父看我的眼神忽然就变了。”
秦济觉得这气氛有一点沉闷,故意往他的方向蹭了过去,牵过他的手:“怎么,终于想起洛钟阳,发现你与她长得像了吗?”掌心温热,简其修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应该是吧。他真的好生气,摔碎杯子、打翻茶碗,用剑指着我。再后来,他就开始叫我呆在房间,也少叫我出门。”
秦济说:“他气性真大,怪不得老得那么快。”简其修微微一笑,却也认真解释:“那是蛊毒作用。”顿了顿,又道:“很久以前,我一直不懂哪里做得不好,要他生气。直到十六岁那年,我练剑睡着,被他罚跪。跪将一夜后,他便同我说了这些。”
简其修淡淡一笑:“他总是说,如今三山五岳俱恨魔教,我这种身份,能去哪里,要好好想一想。现在我想到了,天大地大,其实哪里都去得,是不是。”
秦济笑道:“总不会少你一口饭吃。”低头看他手腕,小声道:“这伤会不会留疤啊?”简其修故意说:“留疤你就不喜欢了?”秦济笑道:“好好说话。”叹口气说:“只是我会伤心。”
秦济道:“其实我去佛堂的时候,偶然听见过你师父讲你。”简其修微微一怔:“讲我什么?”笑道:“肯定没有好话吧。”
秦济摇了摇头:“他说……这一切是否都是因果相连。”
简其修静了半晌,才道:“确实如此。”他淡淡道:“十六岁以前,我常常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听话?我不够努力,再或者,是师父为了救我而伤了元气,这才迁怒于我。但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所以,只要我更努力练剑、更听他的话,他就会像以前一样对待我,像对其松一样。当然,也可以……也可以不像其松,只要有其松一半就好。”
秦济心中苦涩:“才不是这样,不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喜欢你。对你好的人,也不会因为你不听他的话,他就不再对你好了。”
简其修微微一笑:“但十六岁之后,我才终于明白,其实认出我的那一刻他就想杀了我。就像杀无极宫人一样。但恰恰他受了伤,他缺一把刀、需要一把剑,也需要一个在任何时刻推出去都可以死的人。这个人最好像鬼一样,身无浮萍。我才能多活这许多年。”
秦济垂着眼睛,手指与简其修缠在一起:“就算以前是,以后也不是了。”半晌,又道:“那你听到这些,会不会难过?”
简其修想了想:“你之前说,难过就像苦水一样。若是这样的话,似乎并没有。”轻轻一笑:“只是忽然很想睡觉,好像只要睡着了,一切就没有发生过。干脆一睡不起。”秦济反驳道:“一睡不起很好,但若当真醒不过来,又怎么知道会见到更好光景?”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以前,简其修不喜欢同人对视,很快便会移开视线。如今却没有人先挪开。甚至想要更久、更久一点,久到天地间只有此时。
最终,还是简其修先败下阵来,他避开视线:“不说了,讲讲陈绍和吧,你假借宣宁四侠名义,怎么却不知道剩下三人?”
秦济顺势转开话题,此言听罢,也愤愤不平:“我也想问。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祠堂,跪在老帮主灵位前问:老陈,你怎么不告诉我,长乐帮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简盟主念及旧情?怎么人家都能当了盟主,我们到现在还是只能呆在长乐山上?”
简其修笑了一下:“那陈帮主如何回你。”秦济佯作抱怨:“他没回我,可能也不敢见我吧。毕竟只差一点,我就要被他坑死了。”纷纷又笑起来。等到笑过了,秦济才敛下神色,正经道:“老陈这个人,若是看不惯简照生行事,又劝不动他,确实会干脆离开。只过自己日子。”
秦济道:“有一点逃避吧。你看,这就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我这个性格,说不准有一半要归给老陈。”简其修摇了摇头:“你不是逃避,你只是太看重长乐。”因为太过看重,才不想有人受伤,也不敢让长乐与简照生做对。想了想,他又说:“陈帮主……应该也不是想要躲开。”
秦济道:“那是什么。”简其修凝神想了一会儿:“可能是看重友谊,所以反倒伤心。”
秦济默然一阵,才道:“确实如此。”
秦济叹了口气:“但我也没什么长进,我的本事太小了。”简其修笑了笑:“简照生的本事也没有多大,若不是他能游说三山五岳,光凭他一人之力,也做不到那许多。”话音落下,秦济却沉默不语。简其修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他应该是有事要说,于是耐心等着。秦济说:“说起这个……我也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想同你说。”
秦济慢慢道:“简兄,这几年来,我想的一直都是关起门来过好自己日子。最近却渐渐觉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安歌曾与我说,长乐帮又能长乐多久?倘若一直躲下去,长乐的确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深吸口气,秦济道:“那日简照生说要聚江湖之力,再上九折峰。我最近也想了许多。安歌要去九折峰找灵夫人,她身上有长生典、也有无极宫令。而简照生拿了无极心法,势必要再寻长生之典。如今江湖太平日久,三山五岳那群人,怕是没有人想要血流成河……”
秦济一字一顿:“若我能在三山五岳面前,揭穿简照生面目,叫所有人知道他是个伪君子,他便不敢再用魔教名义赶尽杀绝。而安歌也答应过我,不会将长生典交给灵夫人。他们彼此制衡,说不准能叫无极宫同正道不再起争执。”
秦济道:“所以,我仍然要去九折峰,我要带安歌见灵夫人。这趟镖我仍然要走。”他微微一顿:“只是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你若与我同去,便是与简照生为敌。你若不与我去,也没有关系。”
简其修刚欲开口,秦济又立刻打断他:“我救你,与这些事都无关系。非要说的话,反倒是你也救过我许多,就当彼此扯平。”
秦济静静看他:“就算以前你没有选择,我希望从此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当真想做的。所以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简其修眨了眨眼,半晌,才说:“好。”
秦济一口气说完,终于吐出口气。翻过身去,不敢再看他。犹自等了一会儿,简其修闭上眼睛,好像准备歇息。只是秦济的心却空落落起来。再等一会儿,仍然没有声音。秦济干脆又翻过去,他这边一动作,简其修也抬起眼睛。分明是两床被子,此刻却在慢慢、慢慢地凑近,秦济忽然说:“你不冷吗?”
简其修微微一怔,道:“还好吧。”秦济道:“可是我冷。”
不等他开口,秦济便立刻打断:“你的被子好像比我的暖和。”简其修陡然明白过来。
的确是秋天到了,晚间会有秋风吹过。简其修轻轻笑了一下:“是吗。”秦济干脆自己将被子打开一角。这一刻,两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缠在一起了。简其修下意识向后退,秦济侧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简兄,你躲什么?”简其修别过视线:“说这许多话,也不早了,快睡吧。”就要翻身正对墙壁。秦济哎了一声:“说喜欢的是你,亲我的也是你,怎么现在就知道紧张?”
即使背对着他,也能见到简其修的耳朵飞快地红了起来,秦济几乎扬眉吐气,终于脸红的不是自己。正欲再讲几句,却见到简其修忽然侧过身来,同秦济之前一样,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秦济蓦然一怔。
下一刻,又是一个背影,背对着他。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耳垂烧得发红。秦济讷讷等了一会儿,听到他说:“……刚才的问题,给我几天时间,我告诉你答案。”
秦济闷闷笑了起来:“好。”他笑得被子颤抖,又听到简其修嘟囔道:“笑什么啊?”好像不好意思。
秦济忍住笑:“没有什么,简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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