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月廿七,日头刚起,简府大门便打开,前后各列一位弟子,以及一张木桌,负责收拜帖、登记名录。秦济半张脸挡在蓑帽底下,又做易容打扮,径直走过去。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便道:“劳烦看一下拜帖。”秦济伸手递过。
那弟子抬头,细细看过,微微愣神:“宣宁四侠……?”他抬头看秦济,好奇道:“宣州四侠不是号称四隐士,十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他笑了一声:“瞧你年纪也不大,莫不是收了徒弟?”
秦济淡淡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几位师父年岁渐高,只好退出江湖。但如今无极宫又要作乱,师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另一位弟子也凑过来看,干脆笑成一团:“瞧简盟主名气,连宣州四侠都要拜见。”隐隐有一种傲气。宣宁四侠的名声在十年前,几乎人人听过,只是后来隐退,再无人知晓。
他们登了名录,又递给秦济一张木牌,道:“请进。”木牌上写着丙等。
秦济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木牌接过,踏进门去。进得简府,但见一片空地,左右各列许多座椅、长桌,确有宴请的意味。这时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十分愤懑:“分明是宴请四方门派,怎的还要分甲乙丙丁?”
另一人宽慰道:“小点声罢,能进来便不错了。要是什么人能都进来,简家也没的那么多地方可住。”
秦济微微一怔,又听他道:“那按我的名声,也该是……”他恨恨咽下一口气,“该是乙等才对!怎么是丁?”
秦济循声望去,见到那位丁兄,身被一柄长刀,一身粗布衣裳,络腮胡。他身边的人则是书生打扮,手持一柄折扇。见有人看过来,络腮胡也瞪回来:“看什么看?”
秦济不好说什么,于是笑了一下,手下不动声色,将那丙等牌子翻过。那人粗声粗气:“小子,给我看看你的牌子。”
秦济笑道:“也是丁等,没什么好看。”
他状似好奇,“这牌子到底有什么用?”那人冷笑道:“自然是落座的时候。你若是丁等,连前面也没得坐。”
秦济豁达道:“也没关系,大家都是正道兄弟,来赴宴而已。”
这时那位书生上前一步,好声好气:“兄台有所不知,这几日我们睡觉、休息,也都是按牌子分的。”
秦济微微一怔,又听他道:“既然都是丁等,估计也要宿在一处了。我们从泗州来,不知兄台……?”
秦济握着牌子,脑子里电光石火:瞧这二人打扮,又来自泗州,想必是如今江湖上名声渐起的“阎王判官”。络腮胡便是阎王,而那书生则是判官。
听说泗州府衙常因钱财判冤假错案,于是他二人偷偷潜入府衙,审了卷宗,最后将那些错案凶手,一连串地绑了,扔在府衙门口。州府出门时,但见一张白幅从天而降,落在自己脸上,上面写着:天理昭昭。
州府随后便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再不敢敛收银两。这阎王判官的名声也起来了。
倘若这样的侠义之士不过是丁等,而自己假借宣宁四侠的名声,也堪堪为丙,那甲与乙,恐怕就只能是三山五岳这样的门派了。秦济笑道:“我从宣宁府来,名头就算了,不值一提。大家来这,也不是为了名头。”
阎王犹不甘心,还要再问,那书生却轻轻碰了一下他,微笑道:“兄台说的是,简盟主给我们分甲乙丙等,也不过是为了登记方便,却不是当真说我们就是丁等了。”
秦济点头说:“行侠义之事,无甚名声之分。”
几人见了礼,正要转身别过。这时却听门口一道声音:“说了你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那判官愣了一下,循声望去。秦济也跟着看。原本笑模笑样给秦济登记的弟子,如今却满脸不耐烦。
在他面前,一人须发皆白,走路也摇摇摆摆。微笑道:“阿弥陀佛,这是老衲拜帖,怎么就不能进?”
弟子嘶了一声,刚要说话,却被同伴轻轻一拉,道:“行予,不可对大师无礼。”
然后双手合十:“见过大师,承蒙大师远道而来,只是来拜会的人实在太多,我们恐怕没有多余的客房。”他微笑道:“要是大师不嫌弃,明日赏宝时,我请大师上座。只是恐怕不能宿在客房了。”
阎王啧了一声,径直走了几步,判官却没拉住。阎王粗声粗气:“明日赏宝时——明日你还会叫他进来吗?你们二人,这老和尚年纪这样大,你叫他去哪里住?”
行予心直口快,道:“什么老和尚?你看谁家的老和尚还有头发?!摆明了是骗吃骗喝!再说了,关你什么事?”
那弟子又喝他:“行予!”
阎王还欲再说,那弟子已经回过身,道:“大师,请回吧。”说着,便坐下,再不搭理。
秦济不动声色看着,和尚有头发,确实不大合理。只听他叹了口气,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转身往外走。秦济忽道:“大师且慢。”
和尚转过身来,秦济快走两步,到他面前:“不知大师法号如何?”
和尚谦道:“法号无戒。”秦济笑道:“原来是无戒大师。”
阎王嗤笑了一声,道:“小子,你识得他?我都不曾听过。”
秦济不理他,状似好奇:“不知大师为何来此?”无戒大师眉目温和,微笑道:“听闻简盟主于佛道亦有钻研,想来与他探讨。”
秦济笑道:“原来如此!”他半侧身子,拾起桌上那张拜帖,上面确有无戒二字。秦济微笑道:“两位小兄弟,你家盟主尊佛敬佛,要是少林的人来了,怕一定是甲等吧?”那弟子冷冷看着他。
秦济道:“虽然这位无戒大师同少林没什么干系,但我确实听过他的名声。”
他笑道:“你可知无戒大师为何法号无戒?”行予年轻气盛,不耐烦道:“与我何干?”
另一人觑他一眼,转头道:“请讲。”
秦济道:“人家说,佛门子弟当有戒规、戒律、戒心,但实际上佛门也有一种说法,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许多人知晓戒律,剃度出家,便以为此为佛法。但实际上呢?照旧被五色、五音,以及五味困扰,无法遵守戒律。”
行予听得头昏脑胀,秦济话音一转,道:“这位无戒大师不曾剃掉头发,但他却照旧能遵守戒律。想必是更厉害的人了。实在是佛法于心,不在行。”
秦济道:“你们想想,有这样的大师能与你们盟主论道,你们盟主于佛理上,是不是能更通一层?”
行予年纪小,脸上露出一点犹豫。那阎王也跟着若有所悟,“好像有些道理。”唯有那位判官,似笑非笑。
他们在这里呆久了,便有许多人偷偷看过来。甚至还有人要围上。后面要递拜帖的人挤成一条小河,纷纷不耐烦道:“怎么回事,简盟主到底要不要进?”
场面越来越乱,那简家弟子啧了一声,道:“大师请进。”说着,挑挑拣拣,秦济挡在无戒面前,能见到他找了一块刻着丁的木牌。
无戒双手合十,秦济却抢先一步,将那木牌夺了过来,然后毕恭毕敬,将牌子交到无戒手中。行予嘟囔道:“这大师当真这样有名吗?怎么不曾听盟主说过。”
无戒接过牌子,转过来,发现是一个丙。
秦济朝他微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同判官一道走了。
几人到得客房,丁字号房四人一间,一张通铺。放好包裹,那阎王突然恨恨骂了一声,道:“这简照生,实在看人下菜碟。枉我还总想见他一面。”
秦济将包裹放在临墙的位置,听到那判官安抚道:“来都来了,只当见世面。你不是也好奇那无极宫珍宝?”转头对秦济道:“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秦济笑了一下,道:“某姓赵。是宣宁四侠的徒弟。”
判官奇道:“既然是宣宁四侠,怎么也和我们一起做丁等了?”
阎王冷冷道:“那宣宁四侠都不知隐退多少年了,简盟主能给他们面子!”秦济不好多说,只附和一笑。
说他是宣宁四侠的徒弟,其实也不算说谎。长乐帮的老帮主年轻时喜欢玩闹,便是宣宁四侠中的其中一位。两种身份却不互通,叫他玩得不亦乐乎。
那会儿秦济刚到长乐帮,也想见见这所谓四侠,老帮主才告诉他:隐退时,四侠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后来老帮主年岁渐高,却越来越不愿提所谓四侠之事。谁提了就要生气,秦济也不敢多问。如今假借四侠名头,实在迫不得已。但愿老帮主在地底下也不要生气才是。
回风如今绑了许多白色布带,上次同简照生对剑,秦济便担心被他认出佩剑。刚拿起来,便听那判官道:“赵兄,你怎么放着丙等不要,却跑来和我们睡丁字号了?”
秦济微微一怔,抬眼看去,判官眼尾扬起。阎王莫名其妙,道:“什么丙等?这小子本来不就是丁等吗?”
判官叹了口气:“你莫要说话。”继续等秦济回答。秦济笑了一下,道:“甲乙丙等本来就是人为区分,都是做人交友,肯定是要看谁更投缘,而不是三六九等。”
他反问道:“难道就因为自己被评了丙,就要沾沾自喜,甚至瞧不起别人,只和被评为甲和乙的人交朋友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判官笑道:“赵兄是明白人。”阎王终于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原来你把自己的牌子给了那个和尚。”
秦济道:“久仰阎王判官之名,刚刚阎王兄也替那大师讲话,还是觉得和你们更投脾气。”
判官一挑眉毛,将折扇揣在怀中。秦济话音一缓,又道:“其实……也还有另一个原因。”
秦济笑道:“我那四位师父,常年隐居,我久居宣宁不出,这江湖上许多正道之士也不曾见过。还是要劳烦两位为我引荐。”
无因楼和长乐帮身份尴尬,他之前走镖,也一直有意无意避开江陵。但如今他要拿无极宫令,就必须要寻遍万壑松峰。只他一张陌生脸孔在简家行走,必然惹人眼目。但若能和这号称铁面无私的阎王判官结伴同行,麻烦想必会少许多。
但是抛开这些,几人也确实投脾性。阎王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这时听得外面喧哗渐歇,隐隐有饭香飘来。
阎王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我都饿了!”说着,揽过判官的肩,勾肩搭背朝外面走去。
秦济跟在他二人身后,手里握着回风。他转头望去,简府流水长廊,其上是松峰崖顶,层层苍翠。走出几步,腰间亘了一下,不必去看,他便知道是那枚新做的玉佩。那一棵棵松树挺拔,同那玉上雕的何其相似,却没有一棵是他。
判官见他目光巡过,不由道:“赵兄看什么呢?”秦济登时回神,道:“没有什么……只是……”
他随口道:“只是想,听说简盟主有一位独子。不知这次会不会来。”
判官笑了一声:“是了,却不曾听说他踏足江湖。真是可惜。江湖年年都有豪杰,他的儿子却始终没什么名气。”
阎王讥笑道:“说不准是个草包。”
判官道:“也不能这么说。可能人家意不在此。”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人家的家务事,不说了,不说了。”
半晌,秦济道:“确实。简盟主弟子遍天下,也不是所有弟子都有名气。”
判官嘶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是因为简盟主从来不会将内功心法传给他们。”
秦济微微诧异,道:“为什么?”
“不信任吧。”判官漫不经心:“听说如今简家弟子,哪怕内门子弟,内功心法也都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简照生是决计不会教的。”
阎王善解人意:“我理解他,万一出了个天才,到时这武林盟主给谁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秦济怔了一下,却不说话了。判官敏锐道:“赵兄,你怎么了?”
秦济勉强笑笑:“没有……我只是觉得,说不准也会有例外。”判官沉吟一瞬,小声笑道:“要真有这种人,我们这位盟主,恐怕睡觉也不安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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