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无尽日(二)

持朝

回到空地时,简府大门已经合拢。许多人三三两两落座,各自按照甲乙丙丁的排序。阎王磨了磨牙,道:“自甘堕落!人家排了三六九等,就真把自己当条狗看。”

判官无奈道:“你小点声,万一被人打,我只当不认识你。”

几人坐在丁席,这几乎离前面很远了,要是那珍宝小些,说不准都看不清是什么模样。秦济抬头去看,人声鼎沸,各自寒暄。一个说:原来是武当派明一道长,实在失敬。另一个对着徒弟,呵斥:还不快来拜见素娥姑娘!秦济看过去,只见一名道姑,青衣黑发,冷冷坐在那里。似乎有一点不耐。

秦济知道她,整个峨眉派,天赋最好的弟子就是这位素娥姑娘,除了峨眉剑法,更使得一手精妙绝伦的暗器,名为点松花。只是她如今年纪尚小,尚未彻底出家,却已经很讨师太喜欢。似乎所有人,所有事,都只是为了讨得他人欢心,于是要各自结交。

甲乙两席热络一团,丙丁这边却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寂静,斟了杯酒,递到面前,笑道:“大家有缘来此,就都是朋友。在下江南柳如天,不知几位……”

秦济笑了一下,倒酒同他碰杯,“某姓赵。”然后一饮而尽。

柳如天从善如流,立刻道:“原来是赵兄。”接着,又倒一杯,回头看坐在旁边的人:“这位是……”

正巧是无戒大师,阎王口快,道:“柳小兄弟,人家可是和尚,喝不得酒!”

柳如天微微一怔,无戒大师双手合十,笑道:“的确如此。”柳如天歉然道:“抱歉……实在是少见不曾剃度的和尚。”旁边人吃吃笑成一团。

无戒大师为自己倒了杯茶,微微笑道:“贫僧以茶代酒。”

就在丙席之下,有人闷不作声,一杯一杯地喝酒。柳如天敬到他,道:“这位兄台少言寡语,不知如何称呼?”那人头也不抬,又喝一杯。柳如天神色不动,竟也自顾自饮了,笑道:“兄台爽快。”阎王小声道:“早听说这个柳如天是八面玲珑之人,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判官无奈道:“你少说几句吧。”

那人忽地将酒杯一撂,不耐烦说:“简照生呢,这赏宝要何时开始!”

登时一片寂静。甲席、乙席上的人都循声看来。

秦济打量他,只见那人面色冷冷,两条剑眉直飞入鬓,道:“怎么,我说错了?”他冷道:“我忙得很,没空陪你们在这里虚伪。”

乙字席上,有人挂起脸来,喝道:“你又是谁,这里哪有你放肆的地方?”

那两名简家弟子,适时匆匆出列,走到那人面前,一人低声道:“明远师兄,你怎地坐在这里?”另一人怕他醉了,赶忙要将他扶起:“明远师兄,我送你入甲席。”

旬明远忽然内力一震,那两名弟子毫无防备,登时倒退几步。周围人纷纷站起。旬明远冷冷道:“我不想去什么甲席。我来这,就是要见简照生。”

有人喊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识抬举?简盟主事务繁忙,岂是你说见就见!”

他们离得远,没有听见甲席的名头。秦济他们却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要拔剑的人,如今也犹豫不决。

还是那两名弟子,陪着笑脸,道:“这是寒山派旬明远师兄,是……”微微迟疑,仍道:“是旬兆长老的关门弟子。”

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

如今江湖都传,是简照生杀了旬兆,也有人说旬兆入魔道,被简照生发现。不禁面面相觑。却有人心里暗暗地想,这等传言之下,简照生还敢请旬明远入上座,不知是当真心中清明,还是自恃能力,毫不在乎。

旬明远冷冷道:“既然是一同赏宝,简照生不来,总要我们一起看看这无极宫的宝贝吧!”

弟子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十分勉强:“盟主正有其他事务,很快就来。明远师兄,随我们上座吧。”

旬明远一皱眉头,刚欲喝他,却听一道声音:“在下觉得,旬少侠说得是。”

几人抬头看去,秦济笑道:“如今江湖流言蜚语,我等也都是相信简盟主,才来赴宴的。盟主却为何迟迟不肯与我们相见?”

顿了顿,秦济又说:“盟主事务繁忙,那这宝物总能给我们先看一下吧。”秦济故意巡视一圈:“但是看这地方,也不像是有宝贝的。”

行予大声道:“你这人,既然是宝物,要是拿了出来,被抢了怎么办?”

话甫出口,他便觉得不对。果然秦济登时道:“这话从何处说起?无极宫的东西,我们谁要是抢了,不就证明是无极宫的人?如今简府有这样多名门正派,难道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秦济微微一顿,讶异道:“还是说,流言是真的?简盟主当真想独吞宝物。”阎王哎哟一声,轻轻一碰旁边的人,笑道:“我看这位赵兄口才不比柳如天差。”判官一翻白眼,低喝他:“快闭嘴吧。”

甲乙两席的人,各不做声,丙丁的人却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说:“说得也是。简盟主到底什么意思。”另一个说:“这宝贝到底放在哪里?”

“难道是放在正堂?”那人故意道:“这才叫我们在这里开宴,却不肯让我们入正堂。”

丁字末尾,有人眼睛一转,嘲讽道:“宝贝嘛,自然是要放在身边。听说咱们简盟主如今信佛,日日都要参佛。佛像比长疏仙子还亲!要我看啊,不是放在卧房,就是放在佛堂!”轰然笑成一团!忽听他唉哟一声,一颗石子落地,他半边身子定住,显然被点到穴道,不由怒道:“是谁打我?”秦济收回手,默不作声。

下一刻!凭空一柄飞簪飞来,这时他半边身子麻了,根本躲不过去,于是陡然一声惨叫,簪子穿过他手掌。周围笑声戛然而止。

唯剩他失声尖叫:“是谁?敢在老子面前放肆?”四顾巡视,只见遥遥甲席之上,素娥少了一支簪子,头发却未散。她淡淡道:“你该庆幸,刚刚听你讲话的不是长疏仙子。”

行予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却无人理他。丙丁两席的人,多是来拜见简盟主,却因为出身普通,被分了低等牌子,多的是心高气傲的人,心里早就愤愤。此时看到无戒大师,有人不由笑道:“喂,老和尚,你来简家不会是要传道诵经吧?”

无戒大师朝他一笑。有人吃吃笑道:“没瞧见少林的人,却来了个假和尚!”这几乎是暗讽简照生信的也是假佛了。行予面色铁青,去看自己师兄,道:“行之师兄,你说句话啊!”

行之提高音量,冷冷道:“还望各位慎言,莫失分寸!”他顿了顿,又道:“盟主一心向着正道,如今宴请四方,也是想打消各位揣度、怀疑。也增进各方情谊。”

行之道:“我这就去请盟主来,各位稍安勿躁。”

秦济慢慢坐下。有人为缓和气氛,连忙说:“喝酒,喝酒。”又劝素娥:“姑娘不要同这种人生气。”

秦济心中思量,简照生如此多疑,必然不能当真邀各方赏宝——这人说话虽然难听,却不无道理。依简盟主性格,必然是要将东西放在眼皮底下,方才安心。既然如此,不如便先从佛堂找起。

这时一道声音:“小施主,在想什么?”秦济一个激灵。

无戒大师不知何时坐了过来,微微笑着看他。秦济回过神来,勉强道:“没、没有什么。”无戒大师道:“听闻小施主的师父是宣宁四侠?”

秦济道:“正是。”无戒又是一笑,静静看他。秦济不欲多说,怕说太多,反倒被人瞧出破绽。于是低头给自己斟酒。

无戒道:“小施主年纪轻轻,点穴的功夫倒是不错。”的确很好,秦济心中苦笑,也许这种旁门左道,他就都学得很好。一招毙命的事,却总是学不会。秦济含糊说:“多谢大师。”瞥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大师眼力也十分好。”

无戒笑了笑,道:“施主有一颗良善之心。”秦济一怔,却不知他是何意。

无戒道:“只是有的时候,心有保留,却不如破釜沉舟。”此时菜已经三三两两地上齐了。无戒双手合十,笑道:“确实有些饿了,老衲先回去了。”

简照生不在,饶是菜齐,也无人敢多动一筷,干脆继续敬酒、寒暄。过将许久,秦济回过神来。他坐得很远,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便低声同阎王道:“酒喝多了,恐怕要去解手。”阎王道:“你也没喝多少吧!”

秦济笑了一下,道:“肯定不及阎王兄酒量好。”他靠着墙根阴影,走出一半,又听得各自高声笑语,声浪如潮,同秋风混在一起。

长乐帮也有许多这种时刻,行镖结束,大家坐在一处喝酒,虽然累极,但心里也很高兴。

只是如今,秦济茫然一片,觉得疲倦、又觉不解,不知有什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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