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元淮被自己没来由的念头惊了一跳, 乘坐电梯全程都下意识避开祝璟的目光。
他僵硬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幸好世界上没人会读心术……
要不然他那点心声让人听见,指不定把他当变态!
爬山徒步的地点距离市区有些距离, 需要他们先开车抵达山脚。
车辆才驶出不久, 祝璟就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他说什么, 牧元淮都回答得心不在焉,说出来的话云里雾里,不在状态。
好在这种心不在焉只有对着他的时候会发作,握上方向盘倒是挺专注。
尽管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那瞬间的想法,但牧元淮依然反省了一路。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有些反应不仅没用, 还会适得其反。
就像刻意给大脑下暗示似的, 牧元淮告诉自己不许瞎想什么粉白, 那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真是造孽……
到了徒步的出发点, 停稳车, 牧元淮缓缓呼出一口气, 解了安全带卡扣,故作无事地推门下车。
瞿卓他们顺路捎上了林天瑞, 跟牧元淮几乎前后脚的工夫到。
山脚处散布着几个售卖登山杖的小摊。
这条徒步路线很成熟, 大致分为两段, 第一段难度较低,第二段稍微陡一些,但对于有点经验的人来说都不在话下。
“登山杖!”瞿荣伸手指向对面, “你们有人需要吗?”
瞿卓正低头喷驱蚊喷雾,闻言抬头:“我不用,你给祝璟和林天瑞买一根。”
他们俩是场上唯二没有经验的新手。
瞿荣:“OK,你俩要什么颜色的?”
林天瑞背着徒步背包, 笑嘻嘻应道:“我来根蓝的吧,谢谢荣哥!”
见另一个人迟迟没回应,瞿荣朝那个方向抬抬下巴:“那你呢?”
“随便。”
“随便?”瞿荣眨了眨眼,“真随便?那我可真随便拿了?”
牧元淮才从车里拿出背包,平日里跟瞿荣插科打诨惯了,几乎是条件反射接了句:“给他来根粉的。”
他刚说完,边上的祝璟忽然没了声响,只转过头,静静看向他。
牧元淮猛地回过神:“……”
祝璟的目光实在太过微妙,牧元淮不得不怀疑他已经知道了。
瞿荣毫无察觉,反而大笑着应了声好。
在他看来,牧哥这是逗祝璟玩呢,他小时候也特别喜欢在他哥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他哥的文具全换成粉色。
祝璟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压低声音,刻意不让旁人听见。
“哥,你到底在想什么?想一路了,粉色是什么意思?”
牧元淮喉结滚了滚:“……”
“最近是喜欢粉色吗,还是喜欢粉色的什么东……”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后半段只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他垂眼望向牧元淮捂他嘴的手,没有挣扎,甚至有意无意把脸往里送了送。
牧元淮心虚地瞥了眼周围,最后才望向已经无法说话的祝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黑衣服,粉手杖,很搭。”
“搭吗?”
祝璟的嘴唇在他指间动了动,闷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
牧元淮硬着头皮:“搭……”
祝璟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虽然他依旧没弄明白牧元淮这一路走神的缘由,但看他哥逐渐变红的脖子……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再继续刨根问底,他哥可能真会当场转身开车走人。
为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祝璟垂下眼,轻轻地眨了一下,表示我不问了。
牧元淮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祝璟的嘴角。
那人的嘴巴旁边被他留下了几道浅红的指痕,颜色仿佛还泛着热意,看得牧元淮心头莫名一紧。
祝璟唇角被他压得有些僵,舌尖下意识抵了一下,才抬起眼看他。
牧元淮:“……”
你在舔哪里。
-
国庆假期,人口基数摆着,即便是相对小众的徒步路线,也少不了游客的身影。
第一段难度不大的路线上人影绰绰,除了结伴而行的年轻人,也有带着孩子感受大自然的家长。
瞿荣还是一如既往的活跃,加上与林天瑞性格相似,一路聊得热火朝天,两人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徒步尤其消耗体力和水分。
瞿荣仰头灌了口水,敏锐地发现他牧哥今天话很少。
祝璟就在他边上,但他们居然没怎么聊天。
奇怪了,不应该呀。
瞿荣按捺不住,大喊一声:“喂,牧哥!!!”
他声音大到边上的游客都看了过来,牧元淮被他喊得眉毛一蹙,转过身。
“?”
“你俩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给小祝挑了根粉色的登山杖,他生气了?”
又是粉色。
他真的不想再听见这两个字了。
牧元淮脊背一僵,深吸一口气,忽然加快脚步朝前走,像仓促地逃离某种现场。
祝璟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瞿荣收回举着的手,不仅没得到回答,怎么还把两个人都气走了:“他俩这……什么情况啊……”
山里空气清透,到处都是清脆鸟鸣。
牧元淮闷头快步走了多久,祝璟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多久。
直到后面的三位被他们甩得没影了,牧元淮才放缓脚步。
考虑到同行人之间距离不好拉得太远,思索片刻,牧元淮在一处山坡停了脚。
坡边挨着几块扁平的巨石,石面光滑又干净,显然没少被人坐。
牧元淮已经缓得差不多了,便甩下背包,扔了一块巧克力给祝璟:“坐会儿。”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将近两小时,过了这段缓坡,才算真正开始爬山。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缆车站点,不少体力稍差的游客和带孩子的家庭会选择从此处乘缆车上山。
祝璟咬了口巧克力,他们落脚的地方视野开阔,没什么遮挡,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风景不错,哥哥对这边挺熟的,以前来过?”
“去年来过,不过这条线是第一次走,”牧元淮指着身后,“那边也有一条路线,没怎么开发,不太好走。”
“去年钟天成就非要在那儿逞能,结果摔了一跤,腿青了好几天。”
牧元淮压根没注意到,每次聊天的话题跟钟天成搭上边,祝璟就不往下接了。
他曲起一条长腿,随意道:“今天我们走的这条线就跟玩似的,你别学钟天成,他那人有点经验就爱瞎挑战。”
“十月份还好,要是夏天,山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场雷阵雨,山里的小溪就会涨起来,没开发的小路经常要涉水,水一涨起来就危险了,根本找不到回头路。”
牧元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祝璟的叮嘱已经超过了正常朋友的范围。
这段山坡除了有点危险外,风景奇好,一侧是郁郁葱葱的绿林,另一侧是延绵无际的旷阔青山,不少人都会选择在这附近驻足休整。
牧元淮鞋尖点了两下,习惯性提醒:“这种坡也是,看着不陡,但碎石多,特别容易打滑,滚下去也够人吃一壶,撞到头就完了,别靠太……”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两个八九岁样子的小孩追逐打闹到了坡边,几乎贴着边在跑。
家长呢?!
牧元淮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其中一个男孩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倒。
牧元淮并不爱管闲事,但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他几乎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攥住男孩的胳膊。
可惜脚下细碎的沙石因为他们的动作哗啦啦地往下滚。他瞬间滑倒,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剧痛传来。
“牧元淮!”
祝璟的声音瞬间紧绷。
下一秒,牧元淮腰间猛地一紧,一只手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腰,巨大的力道猛地将他向上拽去。
“你疯了是不是?!”祝璟咬着牙,脖颈间青筋凸起。
牧元淮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几乎猩红的眼睛:“我……”
“闭嘴……上来再说!”
牧元淮能感觉到祝璟手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几个眨眼间,祝璟也失去了平衡。
他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肩胛骨重重磕在突起的岩石上,沉闷的撞击让他闷哼了一声。
牧元淮心里猛地一沉,顾不上膝盖传来的火辣辣疼痛,反手抓住祝璟的手臂。
他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身上的冲锋衣沾满泥土杂草。
男孩的大哭声终于引来了不远处那对惊慌失措的父母,他们大叫着冲过来,手忙脚乱把他们拉上来。
那母亲紧紧搂住儿子,一边哭一边说:“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你们没事吧?!”
祝璟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浸湿,不知是脱力还是后怕,那双凌厉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面对这家长疏忽大意,小孩惹是生非的一家子,祝璟没有任何好脸色。
他压着怒气,吐出一句冰冷的:“滚!”
此话一出,那家的父亲瞬间不悦:“我们跟你道谢,你怎么说话呢,要不是我们拉住你俩,你俩早就……”
“听不懂人话?我说滚远点!”祝璟的声音像结了冰,眼神里全是看蠢人的厌烦。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你……”
“我草!牧哥你俩咋了!”不远处山路上传来的一阵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瞿荣远远就看见一个男的在骂人。
走近发现另一边居然是牧元淮和祝璟,两人十几分钟前还干干净净的衣服全是脏污。
瞿荣直接冲过去推开那男的:“你个傻逼谁啊!你对他俩干什么了!小心我揍你!!”
那男的见他们一下来了三个人,边上妻子也拉着他的衣袖劝他,自知理亏,不再与他们争辩,揽着妻子和孩子就走了。
林天瑞看着祝璟手臂上的划痕:“……天呐,你这手……”
“我包里有碘伏!”瞿卓当机立断甩下包。
没等他拿出来,身后忽然传来祝璟压抑的声音。
祝璟一把抓住牧元淮的手臂。
嗓子紧绷,声音低哑:“你刚说完要注意……自己就冲上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没拉住怎么办?牧元淮!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说完,周围忙忙碌碌翻找东西的三个人忽然就安静下来。
一时间,落针可闻。
牧元淮从未见过这样的祝璟。
失控又压抑,甚至有些凶狠。
他想说我没想那么多,想说我有经验,就算不慎滚下去,也能保证不伤到要害。
但当他抬眼对上祝璟的目光时,一切都散在了喉咙里。
祝璟目光里的在意与后怕毫不遮掩,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
牧元淮愣在原地。
某些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着祝璟死死抓着他胳膊的手,手背满是擦伤,挂着星星点点的血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这一刻,那份滚烫的心意几乎被祝璟直白地写在脸上。
牧元淮呆呆地愣了几秒,而后像被电了似的,近乎仓皇地别开眼。
不敢认领,也不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