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消失

刺荆

顾荆在医院治疗了一个月,他每天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老是做梦。

梦总是没厘头,画面是小时候暑假和江瞑鸩在奶奶待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段日子挺开心的,每当他想打心眼里笑笑,这段美好就马上破碎,将他拖回深渊,连碎片都找不到。

这些梦连接上他待在地下室那几天,胸膛一次次裂开,那种窒息感滚滚而来。

每一个喘不上气的夜晚,江瞑鸩都会替他拍背顺气。

无数个两人相贴温暖的瞬间,他都快忘了是谁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如梦初醒,他在黑夜中恍然望着江瞑鸩,这个罪魁祸首。

江瞑鸩夜望着他,两人都没吭声。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照在江瞑鸩半张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五官,他看到这双眼睛在阴影处闪了闪。

这些日子的治疗似乎有点用,他好像又找回了点情绪,但不是他想要的情绪。

天孤零零地黑着,人们都已经睡去。好像就只有他们俩跟有病似的大半夜不睡觉面面相觑。

顾荆睡不着,江瞑鸩估计困了,他看见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一圈都红了。

顾荆大有想好好折磨他的想法,两人对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见江瞑鸩眼球满上红血丝,他突然叹口气说,“你困了为什么不睡觉?”

江瞑鸩揉揉眼,“陪你。”

“陪我什么?”

“陪你……”

“陪你熬夜。”

他虽然有时候私心,真的想和顾荆一起去死。

但一想到他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想到曾经顾荆笑吟吟的面庞,看到顾荆白天柔和的睡颜,他就跟那天地下室的心情一样,突然就想和顾荆好好活下去。

那天他在地下室门口犹豫,他手里紧握一把刀,想先捅自己一刀,之后在……

眼前咻地闪过顾荆满身是血地躺在血泊中,他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刀也重重地砸在地上,没力气拾起来。

后续的治疗,医生告诉他,顾荆情绪可能会不稳定。

有时候会像正常人一样说话,有时候会脾气暴躁到处摔东西,尤其注意晚上,顾荆现在容易出现幻觉,夜里人会胡思乱想,稍不注意可能被幻觉控制。

幻觉控制大脑,大脑控制身体,做出过激的事。

比如自杀。

所以他现在晚上不敢睡沉,抱顾荆抱得紧紧的,利刃拿远,最好都不让顾荆看见。

顾荆没察觉到江瞑鸩的变化,在别墅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睡,只是那段时间没像现在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不用像傻子一样陪自己熬夜。

顾荆觉得现在身上直淌汗,寒冬腊月,他忽然想吹吹风。

他盯着江瞑鸩血红的眼睛说,“把窗户打开。”

江瞑鸩闻言,对着顾荆发了好一会呆,蹙起的眉毛蓄上不解。

但半晌后,他还是听话地下床,把窗户挪开一点缝隙,他站在窗户边,回头看顾荆。

顾荆定定望他,他似乎对江瞑鸩窗户开的缝隙不满意。

身上的燥热没有丝毫疏解,他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开大点。

江瞑鸩回过头又开了一点,跟挤牙膏似的,顾荆不耐烦,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生气。

那回来的、不喜欢的情绪加了一些曾经对江瞑鸩的厌烦,他眉心拧出褶皱,出口音量增大。

“我让你开大,你就开这么点?你他妈是不是蠢货?”

江瞑鸩站在窗户边愣了愣,他眼睛亮了一下,这段时间他担心顾荆再也回不了以前,积压的情绪越来越满。

坐在电脑前那压抑的心情没办法让他好好工作,每天望着顾荆空旷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他不想回到刚囚禁顾荆那会儿,对方当自己是空气。

虽然他现在若有若无能感受到顾荆在下意识讨好他。

比如主动亲吻,主动拥抱,但那些没有感情机械性的动作,他居然觉得不满足。

因为他会想到医生那句话,他的依赖是病性,不是心理性。

他孜孜不倦、不知疲惫地向顾荆索求,只有恨,他觉得不够。只有依赖,他也觉得不够。要是回到从前,又厌恶又恨,他依然觉得不够。

现如今顾荆终于有了一点曾经的影子,他可能会回到,打骂他、恨他、想让他去死的那个顾荆,他处于一种奇异的感觉,有庆幸、期待、有失望、无措。

他失望、无措顾荆恢复了就不要自己了,却又庆幸、期待那个鲜活的顾荆。

他的欲望相互矛盾,想要一样东西,但会把本来存下的另一样挤走。

他贪婪成性,像一口填不满的井,无论得到多少,饥渴都不会消失。

他得到了想要的,不会满足,会立刻望下一个。

可他越是拼命抓取,越是两手空空。

贪婪的尽头,从来都是荒芜。

最终什么都留不住。

江瞑鸩把窗户推了一半,冷风呼呼吹过来,扑到两人脸上,顾荆感受夜风从衣领灌进身体,身上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缓解不少。

江瞑鸩见顾荆没吭声,他收回手,又赤脚回到床上,坐在顾荆旁边。

病房内没开灯,但窗户开了大半,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投在顾荆脸上,他手撑在后面,仰头看远处路灯氤氲的光晕。

顾荆头发剪短了,前面的刘海不挡眼。

但江瞑鸩此刻就是想做这个多余的动作。

他凑过去,抬手拨了拨他前额的头发,又装作不经意间碰他耳垂。

顾荆察觉到江瞑鸩的动作,他侧过脸,直直看过去。

江瞑鸩动作一顿,两人又无声对视一会。

顾荆目光很沉,睫毛的阴影打在眼下,揉成一团黑雾,他沉沉的、慢慢说:

“你每天陪我不睡觉是不是在怕什么?”

江瞑鸩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更加无措。

顾荆猜到了江瞑鸩还是怕他死的,虽然他放过狠话他会一直缠着顾荆,无论生死。

但真要抉择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

他避开顾荆的目光,移到顾荆有点水润的唇上,没回答顾荆的问题。

顾荆眼神没移走,他注意到江瞑鸩闪过一瞬的慌张,他轻轻道,“怕我想不开,怕我去死,是吧?”

他知道江瞑鸩没有回答的意思,但还是继续,“可以前你那意思是要死一起死,我死不死的不重要,反正你会殉情。”

江瞑鸩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抖。

“别聊死不死的了。”

顾荆自己知道他有在无意识地去讨好江瞑鸩,是另外一个人控制他,控制他做不回曾经的自己。

他想了想,也许是害怕再回到那个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地方。

他嗤笑一声,“可是我想说,我治疗的时候脑子很痛,想摔东西忍住了。吃饭的时候,恶心地反胃,我还是逼自己吃下去。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进到梦里,就会有各种梦魇缠着我。我特别想解脱,我也忍住了。”,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忍吗?”

他的字字句句都清晰划拉进江瞑鸩耳朵,晃荡晃荡,摇摇摆摆。冷风呼呼卷进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战,颤巍回,“……为什么?”

之前是江瞑鸩逼着自己看他,现在他看他了,江瞑鸩却有病似地不敢去对视,他怕什么?

“因为我做了这些事,你就会拿我在乎的东西威胁我,或者重新把我关到地下室,嗯?”

江瞑鸩连忙否认,“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咬死嘴唇,轻轻摇头。

顾荆茫然地弯起眼睛,“真的不会了吗……那我做那些事之后你也不会了吗……”

“不会……”,风还在吹,吹得江瞑鸩牙齿有些打颤。

顾荆不再渴求所谓的自由,因为出去了,也没人可见,所以现在在他内心不断萦绕的痛苦不是走不出那栋别墅,而是别的。

这个“别的”是这些年的腌臜事混揉在一起,只不过为什么现在才会感到痛苦,可能是因为他脑子生病了。

以前在别墅至少有逃出去这一种希望,这份希望能硬着头皮拖着他往前走,哪怕走得累,走得疼。

可现在他好累,那团微热却滚烫的念想灭了,心里空得发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支撑他迈步。

所以有时候他会扪心自问,他还活着吗?问是问不出,但身边好歹有人,他可以抱一抱江瞑鸩,他告诉自己,还活着。

顾荆去摸自己手腕处温热的脉搏,规律无用地跳动。

他深长疲惫地叹口气又说,“可是我好痛苦。你不会做那些事我也好痛苦,就算让我发泄我也好痛苦……以前至少有恨有希望支撑我,但现在恨好像消失了,我不是不想恨你,是他消失了。希望也没有了,如你所愿我不走,因为走也不知道上哪去——”

话还没说完,江瞑鸩就猛地抬起头,慌张地握住顾荆的手,“你……恨我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开心都可以……至于离开……我受不了……对不起我最……受不了这个,但你以后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怎么会没有想去的地方呢……”,他声音到后面起伏太大,好像一口气上不来。

过往的一切都不足以有他现在崩溃,刚才顾荆的那番话太可怕,印证了医生对他警示。

顾荆丧失了对活的渴求。

这半个月,顾荆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再加上刚才顾荆对他生气,他以为治疗开始起效,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今天这段话的铺垫。

接近窒息的对话,让他害怕起来,他再也不敢说一起去死。

死亡,仔细想真是骇人。

顾荆的所有。

他的眼睛,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江瞑鸩胸口火辣地疼,他哆哆嗦嗦直起身子,徒劳地抽噎。

狂风已经吹得两人身体都有些僵,顾荆眯起眼睛看江瞑鸩狼狈的模样,他还没见过江瞑鸩哭成这个样子。

他伸出冻僵的手拧了拧江瞑鸩的脸颊,泪水糊了他一手,他嫌弃地往他身上蹭。

顾荆之前从未想过不想活这种事,爸妈死了他没有,被监禁他没有,被强奸他没有,反倒只是被关了几天,出来后就突然对这种事向往了。

他边擦边说,“是你说的,毁掉我所有的社交圈,让我一无所有。”

江瞑鸩一把握住在他肩膀不断摩擦的手,他长长的呼气。

“对不起……”他抬起头,泪汪汪的黑眸映出顾荆淡漠的神情,顾荆歪头想,江瞑鸩真像对主人乞哀告怜的小狗。

怎么身份会转化这么厉害?明明前不久江瞑鸩还拿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威胁自己,而如今的他,只是为了让自己活着,可他曾经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事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顾荆用另一只手揩了揩他眼角的泪,“所以那些还存在是吗?”

江瞑鸩用力点头,落下几滴泪,看起来真可怜,但江瞑鸩怎么会可怜呢,真正可怜的是自己才对。

“但我不需要了。”,顾荆又说,“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你也不需要吗……你之前说只有我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至少还有我……”

江瞑鸩拿去顾荆肩膀的手,他低头凑近顾荆的手心,鼻尖抵在上面轻轻蹭上几下,温热的鼻息扑在肌肤,有点痒。

接着换成毛茸茸的脑袋不断在他手掌蹭弄,可怜巴巴的低吟参杂着哽咽的抽泣,顾荆没否认,“嗯,只有你了。”

“那你别说死这个字好不好?”

顾荆手心没抽走,反而在他脸上摸了几下,这下这只手也全是他的眼泪,“好。”

看来自己真的病得不轻,按以前他肯定会反驳,然后甩江瞑鸩一巴掌,再说些诅咒他的话,但此刻他累得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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