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荆从地下室出来后,一连烧了三天,其间一直在打点滴,高烧转低烧,低烧又转高烧。
夜里,顾荆还总是喃喃说胡话,断断续续句子,没任何厘头,江瞑鸩就整日整夜地陪他,听他在说些什么。
一开始陈悬明问他,到底干什么了,把人整成这个样子,他还一声不吭。
后来是陈悬明左右套话,才从江瞑鸩嘴里套出来,他虽然不是心理专业的医生,但对于这方面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人在这种能够环境下关了五天,会系统性摧毁一个人,人出来后极有可能精神崩溃,心理上面会有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
他检查顾荆身体时,看见他身上的自残伤口,几乎都是指甲的掐痕。
现在顾荆持续性发烧,对于这种症状,他一个人实在无力回天,最后还是送到医院,体温才稳定下来。
体温稳定下来后,顾荆一直没醒,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精神崩溃直接导致加重身体崩溃,导致大脑损伤而昏迷。
医院院长和江瞑鸩公司有些商业上的合作,对于人是怎么导致的,他们也识趣地没去问。
顾荆的脑磁波显示他一直在做梦,往严重方面说顾荆一直处于幻觉中。
江瞑鸩沉默地听医生分析顾荆身上的问题,比起这几天带给他的恐惧,他知道更多的这几个月的囚禁,让他患上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午夜梦回,顾荆在地下室崩溃大哭的声音,顾荆在自己怀里抖的肌肉挛缩的触感,似乎还历历在目。
内心的野兽一旦被放出来,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会做什么没有底线的事。
监控里,顾荆蜷缩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声带着身体大幅度地抖动。
他发觉自己那一刻,真想和顾荆一起去死。
可到地下室看到顾荆这副样子,他忽然舍不得了,欲望再一次吞噬他,他依旧想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以活着的方式。
曾几何时,他曾躲在孤独的阴影里,当他见过光明后,却妄想光明永远停留在他身上,永远抓住。
在22岁这年,鸟儿如愿以偿地抓住他的荆棘,不仅自己狼狈不堪,荆棘也遍体鳞伤。
曾经的骄纵肆意、离经叛道、放荡不羁的荆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渴望小半生,顾荆身上与生俱来的骄傲自满被他亲手毁掉。
与人之间就如同四时节气,从初见到告别,周而复始,循环反复,不得而终。
但脑海一想到不得而终这四个字,就痛得难受。
他接受不了不得而终。
也许一辈子也学不会放手。
他渴望顾荆的干渴,一辈子都不能缓解。
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一条死路,既然没办法回头,那就硬着头皮走下去,直到真的死掉。
顾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醒来。
顾荆醒来就一直在哭,但哭起来很不是个哭的样子,脸色僵硬惨白,声音颤抖但不带哭腔,眼泪一滴滴像失了控。
一直循环的那个梦,不知道经历过握住妈妈的手握了个空的瞬间,不知道多少期待落了个空,醒来后,才发现这就是个梦。
回到现实中,他接受不了,居然想永远停留在幻境中。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坐在他身边的江瞑鸩,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瘦了很多。
这个关着自己的人,似乎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狼狈。
他清楚地记得是这个人,他的弟弟,亲手把他推入深渊,沉溺于幻境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他好像生病了,脑子里有种声音在不停地跳。
他木然呆滞地承受这种特别,不该存在的声音像海啸一样吞没他。
江瞑鸩告诉他,就算他出去后也不会见到任何人,他们都走了,不要他了。
那现在他还有谁呢,他好像只有江瞑鸩了。
他的动作似乎比脑中的想法更快,他下意识凑近搂住面前的人,温暖有力的胸膛。
江瞑鸩很震惊,身体短暂僵了一瞬,他已经做好顾荆掐死他,或一拳抡在他脸上的准备。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顾荆居然在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拥抱他,而且抱得还很紧。
他从震惊回过神,也环住顾荆的腰,顾荆没有挣脱,没有辱骂。
他好像在确定他现在不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拼命找活的、暖的、的的东西通过拥抱来认证这些事。
在江瞑鸩看来,顾荆好像变了一个人,在医院这段时间,他不再辱骂自己,而是会盯着自己看。
那眼神不像从前冷傲又肆意,自由而张狂或是充满戒备与敌意。
而是没有情绪的呆滞和茫然,目光空落。
每晚他望着医院的白炽灯,能清楚地感受到细胞不受控制的分裂、病变,然后精神控制他。
此刻顾荆看弟弟宽阔的脊背,不是在想要不要捅死他,而是想抱住他。
他在出来后想通过体温与心跳的重叠,来确保他此刻不在幻境中。
江瞑鸩坐在电脑前啪嗒啪嗒处理工作,他突然听见身后一种极轻的声音再唤他,“江瞑鸩。”
他回过头,顾荆半坐在床上,怔怔地望他。
他关掉电脑,对顾荆扯出一个笑,“哥,怎么了?”
顾荆对他招招手,“过来,我想抱你。”
江瞑鸩听到“我想抱你”,这四个字,心里忽地重重一跳,涌起澎湃,是无法用言语明说的愉悦,心情瞬间敞亮起来。
他笑着走过去,坐在床沿俯身抱住他,身长而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他用鼻尖去蹭顾荆脖子,他也没有任何反抗,反而呼吸越来越粗重。
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喘息,像一对激情过后的恋人。
顾荆突然说,“我还有谁。”,这话突兀又无厘头,江瞑鸩短暂思考了这句话,没明白什么意思,问他,“什么意思?”
顾荆回,“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江瞑鸩心跳乱了几拍,他现在很难去适应顾荆对他说的话,做的事。
江瞑鸩呼吸更加重,“哥,我也只有你了。”
“那你还会把我关到那里吗?”,顾荆头主动搁在江瞑鸩肩膀上,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肢。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江瞑鸩声音开始哽咽。
“大脑电磁波不能直接告诉我们病人心里在想什么,或者为什么他突然性情大变,但是它能够告诉我们关键性的问题,他的大脑有没有器质性的损伤。”,医生手里拿着顾荆脑磁波报告,指着上面一个数据,“他的大脑确实存在损伤,也就是大脑的结构和功能坏掉了。”,他看了一眼江瞑鸩,有点欲言又止。
“他经历过的创伤可能是长期性的。”,他委婉地说。
“他现在的依赖也是因为生病吗?”,江瞑鸩问。
医生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江瞑鸩,院长特意叮嘱不要问对方经历了什么,“嗯,用医学话语说,他不是想通了或者适应了,而是大脑控制性格、情绪。这种依赖是病理性的,不是心理性的。”
江瞑鸩确实很喜欢顾荆性情大变的样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那如果大脑损伤好了呢。”
“那可能会恢复以前的性格。”
顾荆会恨他,会想让他死,会打他会骂他,还会想逃走,不会对自己说想抱你。
医生见他放空又道,“患者长期会出现幻觉行为,如果不及时治疗,脑功能会进一步退化,最有可能的行为是完全的情感漠视,对任何人——”,他补充说,“包括最亲的人都没有反应,不认识家人,甚至大小便失禁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江瞑鸩升起诡异的回答,他可以照顾他哥一辈子。
医生继续语重心长地说,还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精神行为问题,抑郁症,狂躁症,双相情感障碍症这种精神类疾病都会出现。砸东西,自残,这都是这些病的症状,他喝了一口水,“我们治疗的目的是阻止或延缓这种恶化,尽可能恢复一部分大脑功能。”
“我知道了。那继续治疗吧。”,江瞑鸩回。
江瞑鸩回病房的时候,顾荆已经醒来,他目光无神地望着窗外,就如同在那个别墅望着窗外一样,只是他那时会想事情,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脑袋是空的。
江瞑鸩走到床沿,对他轻喊,“哥。”,顾荆转过头看他,他头发几个月没剪过,长到已经遮住眉眼。
“明天带你去剪头?”,江瞑鸩问。
顾荆点点头,他视线依旧定在江瞑鸩脸上。
江瞑鸩以为他要抱自己,他很快弯起腰,想要像以前一样抱住他,却没想到顾荆先行一步,抬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很短暂,浅尝辄止的一吻,但足以让江瞑鸩不知所措,不带任何目的的去吻他。
他僵硬动作愣愣地看顾荆。
顾荆平淡的扫过江瞑鸩红润的唇,“你喜欢这样?”
江瞑鸩睫毛落下来,像是被他那些话压得不堪重负,喉结上下滚动,细微的吞咽声都极为明显。
他下意识点头。
顾荆又亲了一口,“知道了。”
江瞑鸩很快抱住他,他激动又欢喜,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心脏贴在顾荆的胸膛上,砰砰砰直跳,“哥,等你病好些了,带你去见奶奶好不好?”
顾荆没去问奶奶在哪,他只“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