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洛颓然丢下染血的宝剑,怔怔看着身着囚服,已然死透的长姐第五深,脑海里还响着第五深先前刺耳的话——
“第五洛,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东西吗?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害疯了这世上真心对你好的,你唯一的妹妹!”
“哦,你还真不知道,哈哈哈哈!”
“第五洛啊第五洛,你被我玩弄了这么多年,可曾想过你发妻其实是我杀的?而第五清,才是真正救了你发妻好几次命的人?”
“第五洛,是你,害惨了她!”
“...”
第五洛不断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她好像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不!
第五洛踉跄着走了几步,把总管嬷嬷兆萍萍叫了进来。
“去,把第五深分尸喂狗,然后将狗击杀。最后,立刻找辆马车,带朕去宗人府。”
“是。”
皇宫太大了,到宗人府需要半个时辰多。
一到宗人府,第五洛就匆忙跳下马车,让府令带自己到关押妹妹第五清的牢房。
牢狱里有一股恶臭,里面关押的皇族罪囚都有些疯癫了。
第五洛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最初闻到味道时,还止不住的干呕。
终于到了关押第五清的牢房前,第五洛不可置信的看着妹妹第五请——
第五清穿着囚服,两颊凹陷,脑袋光秃秃的,额头上还刺了个“囚”字,手脚上拷着镣铐。而她的脖颈,戴着一副重达三十斤的木枷。
她的身上和周边全是秽物,一边傻笑,一边用手抓着一看就很难吃恶心的饭吃着。
怎么会这样?
第五洛想起来了,第五清只是被贬为庶人,根本无需戴枷。是自己特意关照,让她有了悖逆庶人才有的待遇,戴了枷,甚至木枷还是三十斤的!
更甚至,连琦琦最开始进来时,也是戴了枷的。若不是病重将死,也不会卸下木枷。
那...琦琦现在在哪?
第五洛连忙问身边的狱卒,“琦琦呢,我的琦琦呢?”
狱卒行礼,“陛下,琦琦...是谁呀?”
“第五琦,我妹妹的孩子,我的小侄女,我唯一的小侄女。”
狱卒知道了,便说道:“厌庶人就关在清庶人的隔壁,陛下要去看看吗?”
“不许这么叫她们!”
第五洛一边流泪,一边跟着狱卒来到隔壁。
她的小侄女盖着块破毯子,正在睡觉。一些虫子在她身边爬行,给她身上咬了很多红色的斑点。
“把她们都放出来,好好沐浴洗漱。”第五洛颓然地吩咐道,“兆萍萍,去把朕没穿过的衣物,和珏珏没穿过的衣物寻些过来。”
“拟旨,从今天开始,封第五清为安王,第五厌为安王世女。”
“是。”
“安”是个很好的字,有着很好的寓意。她不是希望妹妹两人安分,而是要她们平安...
第五清和第五厌沐浴洗漱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她们的身上太脏,所以便洗了很长时间。
听到侍卫通报两人正在穿衣,马上就过来时,第五洛还有些欣喜。可看见第五清和第五厌此刻的模样,这份欣喜便消失不见了。
第五清双目无神,整个人都呆呆的,还露出痴傻的笑容。她的腰是弯的,而脖颈,更是有一种诡异的弯曲。
第五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的腰也是弯下来的,头也低着,见人就害怕。
两人身上还有的共同点就是,她们的身形无比瘦削,衣服根本穿不上。头发极短,额头刺字,虽然现在已经抹上可以祛除刺青的膏药了。
第五洛扑到两人跟前,抱住了第五清。
“清清,是我,我是姐姐,姐姐来了。”
第五清不懂,只觉得这怀抱很暖和,她自己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也很好,不会感到难受。
“嘿嘿,嗯,好,嘻嘻嘻...”
第五洛怔怔看着妹妹第五清,先前在牢房外,灯光昏暗她看不清,现在却发现,第五清的牙齿已经掉落了很多颗了。
第五洛放下第五清,蹲下来,扒开侄女的嘴巴。
还好,琦琦的牙齿都还在...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第五厌两手拉住第五洛的手,直直咬了上去!
第五洛很痛,可这是她活该的。
侍卫拔刀,第五洛制止了她们。她用好的手抱住第五厌,抚摸着第五厌的后背。
“琦琦,抱歉,是姨母来晚了...”
第五厌松开了第五洛,没有说话,头也没有抬起来。
三人出了宗人府,第五洛先是把第五清送上马车,再想抱住第五厌,想把她抱上去。
可第五厌挥开了她的手,自己一个人慢慢爬了上去。虽然艰难,但爬上去了。
第五洛无奈,最后才上了马车。
华贵的马车里,第五清和第五厌母女俩紧紧相拥,好似这样,就能汲取到温暖了。
“宝宝,嘿嘿,宝宝...”
第五厌顺着母上的后背,轻声道:“我在。”
第五洛无声看着她们,用手背抹了一手的眼泪。
第五洛把两人带到了凤台宫,一边高声喊着娘亲。
凰太后匆忙出来,就看到两个很多年未见的人。
清清,琦琦...
“看,娘亲,我把妹妹她们带过来了。”
凰太后这么多年,一直很思念小女儿与孙女,她不信小女儿能做出那样的事,可人证物证具在。
洛洛是苦主,惩罚罪犯再正常不过。凰太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洛洛苛待琦琦时,治好了琦琦,不让她戴枷...
所以现在,为什么要放出她们,难道当年的事其实另有真相?
凰太后快步走到三人面前,问第五洛,“为什么?”
第五洛垂眸,“我杀了第五深,她临死前说,自己才是当年的真凶。还嘲笑我,逼疯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凰太后落泪,紧紧抱住小女儿不撒手。
“清清,你受苦了...”
可是,太晚了。
凰太后轻轻摸着第五清弯曲的脖颈,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她知道,这治不好...
第五清只是傻笑着,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
凰太后放下第五清,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第五厌的头。
“琦琦...”
第五厌没有看她,扒开了凰太后摸自己头顶的手。
“琦琦...”
这时,第五厌才抬头,她很冷漠地看着凰太后。
“凰太后殿下,我是第五厌。”
凰太后颓然垂首,她终于明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偏偏这时,第五清猛的尖叫起来,她推开凰太后,把凰太后推倒了。
第五清抱住女儿,不断发抖。
“宝宝,我在,宝宝,我在...”
而后,第五清恶狠狠地看着她娘亲和姐姐。
“坏人,不许欺负我宝宝!”
“不许...”
第五清接下来又说了很多没头没脑的话,整个人都有些癫狂。
第五厌只是听着,不断安抚着自家母上。
第五洛扶起凰太后,掸干净凰太后身上的灰尘,没有说话。
相顾无言。
第五清和第五厌被安排住进含光殿,那里本来就是第五清的住所,现在含光殿终于迎来它久别的主人了。
母女俩又量体裁了许多衣服,也吃了多年来唯一一顿正常的美味的饭菜。
第五厌喂完母上第五清,才一个人默默吃饭。
原先在宗人府,狱卒们嫌弃母上,也是她一个人清理母上身上的秽物,给她洗澡沐浴。
每年,她们有十三次见面的时间。每个月罪囚统一安排剪发沐浴时可以见面,过年那一阵子特殊,可以见两面。
不是因为过年可以洗两次,而是过年第一天,罪囚需要统一安排杖责。
成年庶人二十板,未成年庶人十板。
成年悖逆庶人三十板,未成年悖逆庶人二十板。
她俩是庶人,却要受悖逆庶人才有的刑罚。
第五洛已经和继后以及三个女儿说清楚了这些事,意思就是她们要多关照第五清母女俩。
第五洛还把皇宫附近,一处很大的废弃王府分给了第五清。现在王府正在修缮,起码三个月才能住进去。
当然,第五洛也安排第五厌到尚书房上学...
小孩,是必须要上学的。
第五厌到尚书房上学,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在丁字班,给稚童启蒙的班。第五珏,比第五厌小三岁的第五珏,就在这个班。
年,五岁。
第五厌三岁时其实是启蒙过的,可也是三岁时进了宗人府。过去学的早忘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第一天上学,第五厌就惹了麻烦。
第五厌的身份不是秘密,大家对她有同情,但更多的看轻。
是陛下的亲侄女又怎样?还不是在宗人府呆了五年?她母上不还是个疯子?本人不也是个文盲?
第五珏前一日已经见过第五厌了,第五厌进尚书房丁字班时,她主动找第五厌说话。
“姐姐,和我坐一起吧,我有零食给你吃,玩具给你玩。”
第五厌没有吭声。
第五珏轻轻摇着第五厌的手臂,第五厌默默收回手臂,还是没有说话。
第五珏心里难受,但没有表示。
琦琦姐姐心里比她还要难受呢...
丁字班其她学生,都是权贵家的孩子。当然,再怎样权贵也比不过第五珏。而她们的长辈,早在她们进尚书房时就叮嘱过,要好好陪三殿下玩。
平郡王的二女儿第五说推了一把第五厌,她今年六岁,和第五厌长得一般高。
“第五厌,你怎么不理三殿下?”
第五厌还是没有说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五说的跟班朔阳君的幼女权昭附和道:“是呀是呀,你是不是想做回厌庶人了?还是想做厌悖逆庶人?”
剩余的小屁孩也都道:“厌庶人哪里懂规矩,毕竟也是蹲了五年牢狱的,别和她一般见识。”
“就是就是,她母上还是个疯子呢,说不定本人要么傻了些,要么也有点疯。”
“...”
第五厌的拳头,默默捏紧。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她是个文盲,身份尴尬,其实自卑了?”
这下,不仅第五珏的脸色变得难看,第五厌本人更是给了第五说、权昭和说这话的人一巴掌。
然后除了第五珏,丁字班在场的所有人都扭打了起来。
嗯,第五厌一对多,被打的鼻青脸肿。
张文士进教室时,就看到打群架。当然,张文士也是第五珏叫过来的。
“都别打了!”
小屁孩们停下了,第五厌躺在地上,流着眼泪,伴着血。
今日的课没有上,便结束了。
御医正在给第五厌上药,明明疼得要死,可第五厌愣是一声不吭。
明明从前,她最怕疼了...
第五洛叹息,先前尚书房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这不能怪琦琦,所以第五洛把那些孩子的母亲和娘,都罚了三年的俸禄。
药上完了,御医离开。
第五洛坐到第五厌的身旁,“琦琦,我罚了那群孩子的母亲和娘。”
“她们年纪小,没什么脑子,不懂得分寸,你不要多想。”
“琦琦,你...”
第五厌很平淡的说道:“陛下,我是第五厌,不是第五琦。”
如此,第五洛便沉默了一会。
“走吧,我带你回含光殿,清清她一直闹着要见你。”
“她...不放心你。”
第五厌点头,“好,走。”
到含光殿,第五清正在哭着闹着要见女儿,没有人能劝住她。
“母上,我回来了。”
听到女儿声音,第五清立马跑到女儿的身边,可看到女儿身上的伤口时,就恶狠狠地看着第五洛。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不断用手打第五洛,用脚踢第五洛。
“我打你,我打你,让你欺负我宝宝,不许欺负我宝宝!”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
第五清的力气不大,所以第五洛并没有感到身上很疼,只是心口,疼得厉害。
第五洛用眼神制止侍卫,她知道,这根本不能怪妹妹。
妹妹她...疯了啊...
都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
第五清打累了,便蹲下来,她想抱住女儿,但怕自己伤到女儿。
她轻轻吹着女儿的伤口,温柔说道:“宝宝,母上给你呼呼。呼呼,痛痛飞,痛痛飞...”
“宝宝,我好难过...”
第五厌用手擦去第五清的眼泪,可这眼泪止不住。
“母上,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五清点头,“嗯嗯,母上喜欢宝宝,宝宝要好好,好好嘿嘿。”
“母上也要,好好...”
母女俩,相拥而泣起来了。
第五洛抬头望天,巨大的悲伤像石头一样,压在了她的心脏上。
“姨母以后叫你宝宝,好吗?”
第五厌垂眸,“随你。”
第五清挠头,“宝宝,什么叫姨母?”
“姨母也有个母,难道她也是你母上?”
第五清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向第五洛,很正经的说道:“如果你也是宝宝的母上,那你要好好对宝宝,所有人都要好好对宝宝。”
“我家宝宝值得最好的!”
第五洛叹息,“清清,我不是宝宝的母上,只有你一个人是。”
见第五清满头问号,不断挠着头,第五洛才继续说道:“清清,我是你姐姐。”
“不可能,我没有姐姐!我家只有我和宝宝,哪里来的姐姐?”
第五洛的脸上失了血色,前几日在宗人府里,清清虽然傻笑,但是还是可以分辨姨母和母上的区别的,也允许自己自称姐姐...
所以现在,疯病...加重了?
不!
于是,第五洛试探地问道:“清清,你还记得你母上和娘亲吗?”
这下,第五清一边流泪一边用拳头击打着脑袋。
“我不知道!”
“我没有母上和娘亲,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突然,第五清开始尖叫,又躺在地上打滚,把新衣服都弄脏了。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就知道欺负我和宝宝...”
“你们都是坏人...”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第五清尖叫着尖叫着,就被口水呛到咳嗽。
第五厌把她扶起来,用手不断顺着她的后背。
“母上,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我们,会好好的,好好的...”
第五厌忍着疼痛抱住第五清,“母上,别难过。我一直都在,我在的。”
第五清咳嗽完,颤抖着摸上第五厌的脸。
“宝宝,宝宝...”
第五洛掩面而泣,她不敢回忆起从前的第五清了。
第五清过了很久,才将心情平复。
她饿了。
今日的饭菜还是第五厌喂的,女儿喂自己,第五清才会吃的多一些。
第五洛离开了,她又去了宗人府。
宗人府最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押着第五深的女儿第五琛,也是琛悖逆庶人。
第五洛知道,第五深吐露真相,其实只是想让自己因为盛怒赐死第五琛,这样就不用受苦了。
可她凭什么要如第五深的意呢?
在进宗人府的第一天,第五琛就被药傻了。这是她活该的。
“从今日开始,琛悖逆庶人每月都需要受三十杖刑。若哪日病重,便用药吊着命,可一定要让她受尽苦楚。”
“是!”
接下来的五天,第五厌都没有去尚书房。
不想去,没意思,看着烦。
第五洛看着干着急,凰后劝说,可以让第五瑄或者第五瑜轮流教她。
第五洛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也真这么做了。
含光殿的小书房里,第五厌咬着手指头,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第五瑄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摸着她的头。
“宝宝,我们现在开始学习,好吗?”
第五厌呆呆的点了点头,她不一定要博学,但至少要认识常用的字,不能做睁眼瞎。
第五瑄纠正了第五厌的握笔姿势,让她写下自己还记得的字。
第五厌提笔蘸了蘸墨水,抬眼看向第五瑄,得到第五瑄的鼓励后,才开始动笔。
片刻,第五瑄见第五厌能写字,还有些惊喜,可看到第五厌写了什么后,瞳孔都睁大了。
这...
“宝宝,怎么想起写这个字了?”
第五厌放下笔,她的字很丑,她知道。
“我只认得这个字,因为衣服和额头上有。”
“宝宝...”
第五厌趴下身子,蒙住了眼睛。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和母上好,但有些事已经发生,无法更改。”
“重获自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能学习也很不错。但我不想学,我不一定能学得会,知道些常用的字,不被人骗就够了。”
第五瑄把第五厌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宝宝不想学就不学,姐姐会永远保护你。”
第五厌哭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别人的善意了。
可第五瑄,是仇人的长女...
“算了,还是先学点吧。”
“嗯!”
此后半年,第五瑄和第五瑜都轮流给第五厌上课,第五厌已经认识一千三百多个字了。
因为天天服药,第五清的状态也比先前好了许多。尤其最近一段日子,也能模模糊糊记起从前的事。
这一日,第五厌正在给第五清喂饭,第五清却对女儿使了眼色。
第五厌明白了。
等宫人走完,第五清才紧紧抱住女儿。
“宝宝,你受苦了。”
第五厌摇头,“不,最受苦的是母上。”
“母上,她会知道你好了的事吗?”
第五清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头发,“她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宝宝,我的女儿,你要好好的活着。”
“宝宝,你是我的全部,我永远爱你。”
“我也永远爱母上。”
第五厌虽然心里奇怪,但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知道了。
几个时辰后,第五深趁众人不注意进了小书房,在纸上写下一句话,然后叹息一声,将自己的太阳穴直直撞到了桌角...
她的身份太尴尬,那位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
最重要的是,这样,她一定能好好对第五厌...
罢了。
第五清的意识逐渐变得深沉,混沌中,她能感受到生命的流失。
但是宝宝,我的女儿,你一定能平安长大...
第五清的死讯传到第五洛的耳朵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她匆匆赶到含光殿,就看到第五清头上全是血,倒在了血泊里。
而她的侄女第五厌,跪在第五清的身边,整个人都呆了,像是丢失了魂魄。
长女第五瑄曾经说过第五厌的反常,现在这样,她还有活下来的理由吗?
第五洛走到那张桌案前,发现桌案上有一张被镇纸压着的纸张,纸张上写着——我不怪你,但求你照顾好宝宝,谢谢。
这下,第五洛终于明白,第五清临死前是清醒了的。
是无法接受现状吗?还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尴尬?
但,何至于斯?
第五洛看着第五清沉眠的睡颜,突然觉得自己也真是蠢,居然能被第五深那么个混账东西愚弄了那么久。
第五清总是温和的,像太阳般耀眼,却不像它那样高不可攀。
唉!
第五洛走到第五厌身边,蹲下身子,把第五厌抱在了怀里。
“宝宝,我妹妹,你母上离开了。”
第五厌把先前第五清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出来,问道:“如果当时我能发现母上的反常,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她若清醒,必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第五洛无法原谅自己,她说:“是我,害惨了你们。”
“宝宝,都是我的错。”
第五厌没有说话,只是在流泪,没有声音。
从今天开始,她没有母上了。
她是个没母上,也没娘的孩子,是个孤儿,更是弃子!
第五洛轻轻拍着侄女的后背,但她是知道的,侄女...其实根本不会原谅自己。
翌日。
第五清的葬礼举办得很盛大,有名有姓的达官显贵都来了,她们来送别凰帝的幼妹,曾经的太女,如今的安怀王。
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慈仁知节曰怀,失位而死曰怀。怀是个平谥,不好,也不坏。
第五清的确心怀正义,既仁慈,又短寿,还曾失去权位...
仿佛,怀这个谥号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第五厌跪在王府的大厅,默默烧着纸钱。这王府她没住过几天,她母上也没住过几天,现在,却是最好的停灵地点。
第五洛神情哀伤,纵她权势滔天,也救不回死去的妹妹。
她把自己的快修好的陵墓给了第五清,她的妹妹,会是第一位以亲王之尊葬在帝陵的王殿,史书会记载这份荣耀与偏爱。
时辰到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已经被封好。
第五洛等一干亲属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尤其第五厌,更是哭到晕厥。
从前她不识字倒不打紧,可她看到了母上第五清临终的遗言。
她的母上,过了那么多年凄惨日子的母上,在求害她到一无所有的人好好照顾自己...
葬礼过后,第五洛本来要把第五厌带到皇宫里,可第五厌不愿意去,只待在王府,哪也不去。
皇宫不是她的家,也不会是她的家。那里住的人,也不是她的亲人。
是仇人。
第五清死后半年,第五厌趁众人不注意溜出了王府。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过了好几个时辰,到了平民居住的宣平坊。
天空下起细细的小雨,落在身上不至于风寒,待久了却也能沾湿衣裳。
头发也会湿。
她坐到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过了不到一盏茶,这户人家的主人就回来了。
户主见门口有了个身穿华服的小孩,乐了。
“小孩,你怎么坐在我家门口,是离家出走了么?”
第五厌望着壮实的青年,点了点头。
“嗯,不想待在家里。”
“嚯。”
女人掏出钥匙开了门,对第五厌道:“我叫王灿,你可以叫我王姐,快进来躲雨吧。”
“...谢谢。”
第五厌进门后,王灿就给她一块毛巾擦头发和身体,自己则是去烧热水了。
热水烧好,第五厌却已睡着。
好在第五厌的睡眠很浅,半个时辰就醒了。
王灿给她用热水洗了脸和手脚,现在可是大冬天,冷得很,不好好保暖,是会死人的。
“吃了没,我去给你下点面。”王灿站起身,走了几步,又转头嘱咐道,“对了小孩,你叫啥?”
“...你可以叫我琦琦。”
“奇怪的奇吗,好字啊。”王灿笑着到了厨房,开始下面。
面做好了,王灿也给自己做了一碗。
第五厌一边吃一边哭。
“奇奇,别哭啊,受委屈了吗?”
王灿一脸担忧,第五厌哭诉道:“没,只是我没母...亲了,娘也不要我们。”
王灿锤了一下桌子,“你娘也真是,家里正是关键的时候,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
“坏东西!”
第五厌连连摆手,“不是的,我娘...也有苦衷。”
“有苦衷也不能丢下女儿啊!”
第五厌哑然,低头开始吃面。
吃完面洗完碗,王灿和第五厌聊了起来。不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王灿和第五厌一起去看了,她们能猜到可能是来找第五厌的人。
开门,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管家的人,她背后还跟着些仆役。
第五厌拉住了王灿的衣摆。
“王夫人您好,感谢你对小主人的照顾,我们来接小主人回家。”说着,管家接过旁的仆从的木盒。
“一些小礼物,不成敬意。”
王灿连忙拒绝,“小事而已,给什么礼物,收走吧。”
第五厌却让王灿收下。
“王姐,收下吧,我很感谢你。”
“...好。”
第五厌回王府了,路上管家向她告罪,又说今日殿下的心情还不错。
第五厌说:“因为我认识了新朋友。”
接下来的几日,王灿还是老样子过,直到有一日,她家门被敲响。
开门,是第五厌。
可是,她却穿着普通的布衣,而非原先的锦衣华服。
这...
“王姐,我来找你玩啦。”第五厌笑嘻嘻的说,“前几日忘了和你说,我叫田奇,田地的田,奇怪的奇。”
王灿叹息,“傻孩子。”
进屋聊了些有的没的,第五厌就说自己不想和她亲戚住,亲戚也不喜欢她,她留了些银子,就出来买了个小屋子自己住了。
“你一个九岁小孩自己住,那多危险啊。”王灿讶异,“不对啊,九岁孤儿,不可能允许一个人生活的啊!”
“哎呀,是因为我用了银子嘛,所以一下子钱就花光了嘿嘿。”
王灿无奈,想的却是以后要多照顾这小孩。
前些日子,第五厌回府不多久,就去了皇宫。
在皇宫里,她和第五洛聊了很久。
出来后,她就是田奇了。
她宁可做普通的小老百姓,也不愿做金尊玉贵的安王。
她是自己家的一家之主,决定着家庭的方向。
月底,宣平坊改名,平安坊。
第五厌,则以田奇的身份,在民间生活了九年。
直到遇到姜婼,她都是田奇。
田奇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