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澄听完这话便将自己的手从云景秋肩头松开。
他的眼尾被酒浸得一抹红,脸上挂着笑——真心实意的,毫不遮掩的,像才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轻轻推着云景秋的后背:“走,我们到江边去。”
云景秋被他感染,脸上也露出笑来,傻逼程度和自家老板不相上下,一看就是一个公司出来的。
江边有条长长的步行道,平时会有许多人在上面散步;但现在时间已临近午夜,因此步行道上没有人,只有两个穿着精致西装的人沿着江边缓缓散步。
云景秋的耳垂已经被耳钉夹到疼痛,连接处有些许红肿。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有点不舍,但是痛。
他感觉自己也变成幼稚鬼,誓要把掌心的糖果拽到通红也不肯松手。
他偷偷照过镜子,严澄借给他的这颗耳钉很漂亮——周学林说,可以写进小说里。
他还在举棋不定,严澄已经握上他的手:“取下来吧,不然明天可能要化脓。”
“不能算工伤去医院吗?”
“不能。”严澄拒绝他的投机取巧,“会很痛。”
云景秋听话得站在原地。
江对岸都是高楼,广告的灯光变换闪烁,倒映在江面上。
严澄就着路边昏黄的灯,仔细地给他拆戴得有些错位的耳钉。
明明不算很痛,云景秋还是在拆下来的一刻发出轻微的嘶声。
严澄立刻松开手,借昏暗的灯光观察他的耳垂,人也凑近了些:“弄痛你了?”
云景秋不可遏制地开始脸红。
他想,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他怎么变得这样脆弱——这样会撒娇?
明明刚才拆的时候也不算特别痛,起码比玻璃渣刺进掌心的时候好上不知多少倍。
“没关系。”
他的耳垂也红了,不知是因为耳钉夹的,还是因为刚刚的脸红传染。
严澄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的反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云景秋面颊微红,对岸的灯光在墨色的瞳孔中俏皮地跳跃,被他微微偏过头,眼中亮起的光便完全消失了。
“别动。”严澄拧着他的面颊。
耳钉被取下来了。
云景秋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展开,对方的手指很干燥,紧接着一枚微微带着温度的金属物件便落在手中。
他有些困惑地歪起头。
“老板?”
“送给你的。”严澄说。
云景秋的脸上揉出惊讶,他急急地说:“老板,这么贵,我不能收——”
“嘘,这是工作任务,收下。”
“但……”
真要拿走,云景秋不一定愿意,他确实喜欢;真要收下,他又良心难安,毕竟老板一定不会收钱。
云景秋想了想,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烫金的纸来。
那是刚刚有些公司负责人在上面写下了联系方式,有些是空白的。
云景秋捡出张空白的,叠成一只小小的、边缘是烫金的青蛙,递给严澄。
“这是?”
“欠条。”云景秋认真地说,“老板,这么贵的东西不能白收。等我想好了,我会用另一样礼物回赠给你。”
严澄将那只纸青蛙接过来。
他想起来,那天云景秋刚刚结束一场招标会,叠了满桌纸青蛙。
他现在床头就有一只,现在多了一只烫金的。
于是严澄没有拒绝,他收拢掌心:“好。”
远处不知有人是为了庆祝还是追求刺激,响起了模糊的烟花声,点亮了江对岸的暗丛。
云景秋感慨:“真是嚣张,城区不是禁燃禁放区吗?”
“很漂亮的一种。”严澄说,“我高中偷偷放过。”
烟花还在燃,很大一簇,升上天空之后炸开细碎的金色碎片。
老板,你上学的时候还干这事?”
“当时年轻,觉得自己特别帅,结果被老师抓着训了两个星期。”
云景秋面容古怪地摸着下巴:“我还以为老板在读书时候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
“你这评价要是让我老师知道了,她能追着你骂三里路。”
云景秋和严澄对视一眼,两人都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上学的时候倒是很少干这种事。”云景秋坦诚地说。
严澄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可别借喝醉编造事实。”
“真的。”云景秋不顾自己身上穿的是西装,用力一挥拳,于是造型也凌乱起来,“可以给你看我家的证书,有一大叠呢!”
但不管他们曾经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走在江边时,就是两个不顾形象的醉鬼。
他们交换了些人生小事,好像参与进对方遥不可及的过去,苦痛似乎成为不值一提的背景。
严澄说他以前喜欢看小说,所以跟周学林聊得很好——他高中觉得自己是世界的男主角。
云景秋好奇地:“会戴单边眼罩,捂手说‘我的王之力要压制不住了!’吗?”
严澄:“我看你也病得不轻。”
云景秋撑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
河对岸的烟花渐渐燃尽了。
时间指过午夜,对岸的广告也停了,只剩下几个粗体字在循环播放。
街上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都在提示他们,夜已经深了。
他们的西装整齐地搭在手臂上,所有配件被好好地锁在口袋里。
“你们以前有没有这种比赛?”严澄在空旷的步行道中间问。
“什么?”
“像……这样!”
严澄忽然奔跑起来,衣服有些限制发挥,云景秋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追逐他的步伐。
说实话,云景秋高中从未干过这种事,他的高中被笼罩在校园冷暴力的阴影中,根本没有任何朋友。
自然也从未参加过这样突如其来的比赛。
时隔十几年,有人鲜活地闯进他的过往中,用不太讲道理的方式跟他说嗨。
云景秋不由加快了步伐。
他想要追上。
他们跑到江岸的尽头,撑着膝盖一同笑起来,不再是老板和员工,而是两个一起分享过往的朋友,比朋友还亲密。
他们等气息平复,严澄拿出手机。
午夜的钟声敲响,魔法要结束了。
“你家住在哪里?”严澄问,“我给你叫一辆车。”
最后的最后,他们依靠在栏杆上,看被风吹得粼粼的江面。
云景秋感受到一些温热的、熟悉的气息停在自己脸侧,没有再靠近,只是贴着他发烫的耳廓、他红肿、还未愈合的耳垂。
对方轻声说:“晚安。”
而后云景秋看见一双在黑暗中像星星一般的眼睛,是严澄在说:“你的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