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只让司机送到公园街, 便下了车在月光的看护下独自往回走。
【没关系吗？】
脑海中传来了紧密联系的从者的声音。
【嗯？你指什么？】
立香通过与从者的契约，同样在脑海里回复。
【明明是面对自己的母亲，却只能像是与陌生人一般。】
安徒生的语气并不算友好, 带着对已知事态的厌烦, 和对御主明知故问的气闷。
立香却是笑了起来。
【汉斯, 你不会指望一个人在长大后还能保留多少三岁时期的记忆吧？更何况原属于我的记忆还在A先生那里呢。】
他不太愿意继续把那个神秘人唤作Avenger，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叫做A先生了。
至于安徒生担心的事情, 他其实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波澜。
听了御主的发言, 安徒生更是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
人类幼崽对母亲的向往大多源自于生物的本能。哪怕是遗忘也不该如此的轻描淡写, 那位复仇者可别是把人矫枉过正了。
【你现在也还是个孩子, 就不要说那些愚蠢的大人话了。】
安徒生硬声道。
立香理解从者的关心, 但对此事也只是无奈。
【我的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甚至还处于一个不记事的年纪, 我知道他们是很好的人，可相处的年限太短，时间一长，能留下的只会越来越少。
或许我会遗憾，会想念，但那终究只是过去式了, 我的身边还有布鲁斯, 有阿福, 现在还多了你们, 还有更多的家人。】
沿着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走着，他一边与安徒生坦然诉说，意识中却陷入一阵沉默。
直到立香都要以为安徒生打算不理他了, 从者才缓慢地开口。
“那只不过是你抛开「自我」，以第三者视角做出的推论罢了。”
蓝发蓝眼的从者没有丝毫预兆地出现，挡住御主的去路，纯白的实验服在灯下一晃而过，将男孩逼入巷口的阴影处。
立香怔然抬起头，看到的被掩藏在镜片下的那双眼睛，是属于成年人的冷淡与锐利。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世界三大童话作家之一，却因为厌恶自己的人生，选择了幼年时期的自己作为被召唤时的模样。
立香骤然回想起来，被划分为孩童从者的安徒生仅仅是因为使用的躯体，却并非真正的孩童。
“我……”他张开口，想要反驳，却又好像无济于事。
他无端有些难过：“但我说的是事实。”
“啊啊……我的御主难不成连智商都随着年龄一同退化了吗。”安徒生发出感慨。
从者的手臂越过男孩的肩膀，支着墙壁，另一只手因着头疼的情绪而扶额，两人因此拉开了一些距离，影子却依旧重叠在一起。
“对不起？”立香迟疑地歪了一下脑袋，柔软的黑发若有若无地与那只支撑的手臂相触。
安徒生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韦恩？”
“不是这个。”
“学生？”
一连说了好几个错误的答案，让安徒生忍无可忍地拉近了距离，想要不管不顾地训斥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又在那天真的眼神注目下，狠狠闭上了眼睛。
“Master啊，我之于你，归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从者。”
这是连立香都没有办法顾左右而言他的强硬态度。
“那么，你是什么？”
“我是，御主。”
主从目光相接，是没有哪一方居于另一方之上，势均力敌的眼神。
谁也无法想象，真正掌控权力的，是那个外表更年幼的孩子。
“那BB之于你，又是什么？”
立香嘴唇微动，正准备说什么，安徒生又将他打断：“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让那个人工魔踩在我头上的答案。”
他只好把原来的话咽回去。
“唉。”立香叹了口气，“如果你想听这个——如你所愿，是从者。”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安徒生盯着御主的眼睛，再一次发问。
御主与从者，无关乎原本的身份与地位，被特殊的契约联结在一起的两者。一方是通过无数考验，得到诸位认可却近乎无欲无求的救世主，另一方是个性鲜明。不论善恶，却在难言的纵容下恪守底线与守则的使魔。
相伴同行的羁绊，更是为这份契约绑上一条脆弱却也比稳固的锁链。
无数的锁链交错纵横，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存在联结划分，形成复杂而特殊的局面。但归根到底，御主与从者的身份不会改变。只要认可的御主依旧存在，就没有人会轻易去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而立香就是创造出这番奇迹的御主。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立香回望着他的从者，“所以——这场考验对于我来说，完全可以当做一场真正的人生游戏，是这样吗？”
“我无法阻止BB，但BB也不会真正的伤害我。她或许有想要促成的事，却也并不在意我在这里能够造成的影响。”
“守关者Caster，”他对面前的从者发问，“告诉我，这个世界里的人，是否全部都是基于现实延伸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所见到的玛莎·韦恩与托马斯·韦恩，真的只是随意捏造的数据吗？
安徒生没有回答。
他在御主诧异的目光下，摘下了眼镜，架在了后者的鼻梁上。
外表普通的黑框眼镜挡住了男孩过于精致的眉眼，以及那双灵动的眼。安徒生退开两步抱起双臂，满意地勾起嘴角。
“自己去看吧，小立香。”
从者化作金色的粒子，消失在御主面前，徒留那副普普通通的随身物品。
立香呆愣地看着那些消散的粒子，随后反应过来，气鼓鼓地在原地打转，最后实在没忍住，踹了一脚墙壁。
“狡猾！这不是根本没有回答嘛！”
“回答什么？”
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立香愣怔地抬起头。
“噫！蝙蝠侠！”
男孩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托马斯眯起了眼：“你干了什么亏心事？”
“才没有！”立香身体挺直，义正言辞地说，“明明是你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托马斯不置可否。
在与戈登周旋的时候，他察觉到立香异常变换的心情指示，最终找到这里，却看到完全失了以往的稳重，对着墙壁发脾气的小孩。
目光缓缓停留在男孩的脸上，他下颔微收：“为什么突然戴上了眼镜。”
立香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多出来的物品，解释说：“有人告诉我，挡住眼睛可以不那么容易被人看穿想法。”
托马斯打量了一会。不得不说，挡住那双标志性的蓝眼睛后，立香的存在变得泯然众人不少。本来就不怎么像父母的孩子，这下更加看不出来是韦恩家的了。
“丑。”他无情地评价道。
“啊那真是很抱歉了。”立香当即决定把眼镜焊死在脸上。
托马斯的嘴角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询问眼前心情郁闷的孩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没有我送你回去。”
立香意外地眨了眨眼：“蝙蝠侠今天这么早下班？”
上扬的弧度骤然平直，托马斯波澜不惊地回答：“今天还好，各处都很安静。”
他能在哥谭警局的天台上放任戈登抽完两支烟，旁听同位体絮絮叨叨大半夜，就足以说明这种安静的程度。
要么是蝙蝠侠的出现惊醒了这座城市，要么是有更加复杂的阴谋正在酝酿。而在阻止双面人诞生，改写哥谭命运关键节点的今天，他更倾向于后者。但把立香送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你今天去了韦恩庄园。”他弯腰将男孩抱了起来，钩爪枪射出，抓住建筑的最高处。
立香在轻微的晃动中扶住蝙蝠侠的肩膀，应了一声：“她没有认出我，但我发现，他们可能一直在找我们。”
在十二年前的巷子里，他与托马斯出现得太凑巧，离开得也太过匆忙，更别说后来更是完全消失不见。
“随便他们。”托马斯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倒不如说以「韦恩」的性格，放弃寻找才不可能。
“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感想？”
立香感到纳闷，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跑来关心他的想法。
在经过玛莎的纵容与安徒生的训责后，他斟酌着说：“有点奇怪。”
迅猛的风刮过，他将脸往下埋，借着成年人的肩膀挡风，又眯起了眼睛。
“我几乎可以确定，「玛莎」与「布鲁斯」不是单纯模拟出来的程序，他们有着自己的想法与思考，也会为感情而动容。”
他顿了顿，问托马斯：“你觉得你是「真实」的吗？”
托马斯：“毋庸置疑。”
“是啊。作为被BB投放至这个世界的玩家，我可以肯定，我们使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尤其是梅林否认了他处于梦中的可能，安徒生也建议他更加认真地正视自己。
即便是作为BB的游戏。这也不是普通的第三人称玩法，而更倾向于沉浸式扮演？
“不仅如此，这个世界同样真实。从地理上看，和现实没有太大差别，就连一些标志性的人物也还在。”
这并不是说BB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模拟，而是对于一个游戏来说，太过「浪费资源」。
立香所说的，亦是托马斯的发现。
作为优秀的格斗大师，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正在使用的身体是模拟还是真实的，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而已知事件受害者囊括了当时正在哥谭中学里的人。经过一轮的淘汰，剩下的人不足百位，但也能分成几十组。
可就目前来看，他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一位他们两人之外的玩家。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场外因素。
作为关闭了直播的隐藏组，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将他们独立开来，暂且不明。但其他玩家的一举一动可都在直播镜头下，两两分组是为了对抗还是闯关。作为被排除之外的玩家，他们没有任何获取情报的手段。
托马斯对BB的认识不多，也不认为那个性格恶劣的女孩拥有凭空捏造如此多趋近于真实世界的能力，那么其他玩家究竟在哪里，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那么，南极是怎么回事？”他突然道。
孤独的，向往的，无人知晓的故事。
“啊。”立香感叹了一声，“你听到了啊。”
他没太纠结，大概也就是放在他身上那些监听定位的手段。不然监护人怎么三天两头就试图捉他现行。
反正他也有从者通风报信，打成平手。
“这很难说。”他迟疑着，抱着托马斯的脖子，将脸埋得更深，“你知道的，我失忆了，所以对于南极，也只剩下刻在心底的那种感觉。”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了一个目标。”
“一个目标。”托马斯重复着。
“嗯，一个非常、非常困难的目标。”男孩的声音闷闷的，气息透过呼吸的缝隙带来温热的触感。
托马斯拥着人的动作更轻了些，“这跟你拥有联系守关人的权限有关？”
立香没有反驳：“我还以为你不会提起这件事。”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你并没有在刻意隐瞒。”
想必每当他放在立香身上的设备失去信号的时候，都是守关者出现在了附近。但立香也从没有想过把身上的设备处理掉。
立香解释道：“我确实可以，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他们给予了我优待，却也不会违背守则。”
这也是作为活动策划需要恪守的底线，迦勒底能够放任那些好的坏的中立的从者自由行事，也是因为这条无形的线。
一旦有人跨越，那很不好意思了，等着御主带着一路凑齐的伙伴杀到面前，用铁拳制裁狠狠羞辱再关禁闭吧。
反之，只要遵守守则，再抽象的活动也能举办下去。
“就像是你想要「蝙蝠侠」作为队友，却被钻了空子，把我塞了过来。”托马斯语气淡淡。
立香笑了一下：“嘛，虽然出乎意料，但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发展，这位「蝙蝠先生」可不要为此妄自菲薄。”
托马斯轻哼一声，没有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