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暴露在暖色的灯光下, 与「托马斯·韦恩」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更为沧桑，眼角的纹路里刻着风霜与苦痛, 那双眼睛也如同深冬的湖面, 平静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流。
玛莎倒吸了一口气, 手帕从指间滑落；「托马斯」的身体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连「布鲁斯」也睁大了眼睛，来回看向自己的父亲和这个陌生的男人。
“是你。”「托马斯」的声音干涩, 霎时间领悟了什么, “十二年前，在那个巷子里……”
“是我。”托马斯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头罩, 视线划过玛莎, 又缓缓合上双眼。
玛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想说谢谢, 有很多话，但最终只是站起身, 朝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仿佛唐突了眼前这个浑身写着「生人勿近」的男人。
“所以你们……”她同样意识到什么，目光惶惶地移向立香与布鲁斯。
“正如你们所见。”布鲁斯终于选择开口，抬起头迎上玛莎的目光，亲自解释, “相聚在这里的, 存在着小巷的三种结局。”
“来自闪点宇宙的托马斯·韦恩——他的孩子死去了, 然后他成为了蝙蝠侠；来自48号宇宙的我与立香, 我们的父母没能走出那个巷子；以及……这个世界，一个没有诞生蝙蝠侠的世界。”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呜呜的风声。
「托马斯」缓缓走到玛莎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妻子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托马斯, 那个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却背负着截然不同命运的男人，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比起同情，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如果那晚没有他们出现，跪倒在血泊里的或许就是自己，而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将是他的布鲁斯。
“那你的……”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布鲁斯揭露的事实中，成为蝙蝠侠的托马斯与妻子一同走出了小巷，但心中却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穿着蝙蝠侠制服的男人没有说话。
“我将她埋葬了，埋进了沙漠的深处。”布鲁斯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动摇。
空气中霎时注入了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另一个相似的年轻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高昂。
“所以，我的同位体——”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另一侧的少年，“你也成为了蝙蝠侠。”
布鲁斯抬起眼。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在灯光下对视，同样年轻。一张仍能现出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另一张却始终沉静，带着属于战士的锐利轮廓。
他没有否认。
「布鲁斯」继而追问：“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成为的蝙蝠侠？”
问题一出，看着布鲁斯比同位体还要年轻的模样，好几个人微妙地错开了视线。
只有布鲁斯表情淡然，声音平静：“我在十四岁的时候离开哥谭，游历世界各地，学习技能，耗费将近十年，才返回哥谭，成为蝙蝠侠。”
“但你不必学我，你有你自己的方式，只要目标相同，总归是一样的。”
「布鲁斯」愣住，这句规劝与立香不久前所说的内容核心是相似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对方拥有了他渴望的力量，却失去了他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玛莎终于还是走向了布鲁斯。她在少年面前停住，似乎想摸摸他的脸颊，却又停在了半空。
没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哪怕这并非是她的布鲁斯，她也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对待立香的那份感情，是作为母亲对未能出生的孩子无法视而不见的可能性。
一如眼前的布鲁斯，一个明明还像个孩子，却成为了无比优秀又稳重的韦恩继承人。
布鲁斯看着那只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却也没有抬起。最终是玛莎轻轻将手覆在了他的肩膀微笑里带着泪光：“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布鲁斯的下颔倏地绷紧。他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立香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边，悄悄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兄长的掌心。布鲁斯下意识地握住，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
玛莎欣慰地笑着。所幸，有兄弟陪伴，他并非是独自一人长大。又抬手摸了摸立香的脑袋。
让出位置后蹲在沙发脚下的阿比盖尔抬起头，拉着立香的手，举高轻放在自己的头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几人都下意识露出笑容，就连眉间始终萦绕着一层郁色的提姆都微微勾起了嘴角。
几人很快收拾好情绪，回到正在进行的话题上。
「布鲁斯」好奇地问：“虽然这个问题不算很重要，但听你的说法，你应该比我还大吧？难不成历练途中还给你找到了永葆青春的办法……你也拔出了一把石中剑？”
布鲁斯下意识瞥了一眼托马斯。
“怎么？”「布鲁斯」愣了一下，“这也跟他有关。”
布鲁斯没有说话，而托马斯只是默默避开了玛莎的视线。
只有立香在捂着嘴偷笑：“不用担心，已经找到办法解决了，想必回去的时候，解药也做好了。”
芭芭拉附和笑道：“能见到布鲁斯这副模样，也是颇为有趣的体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还促进了家庭亲子关系。”
众人不明所以，顶着布鲁斯不赞同的眼神，芭芭拉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解释。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保持着沉默围观的提姆突然开口，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在小理查德身上停了几秒，又看向布鲁斯，“你们选择向托马斯叔叔和玛莎阿姨坦白理由，我暂且能理解。”
“但为什么……还有我？”
布鲁斯默了几秒，选择了诚实地给出答案：“事实上，我是基于立香做出的判断而决定的，我所熟悉的那些人在这个世界我都不了解。”
他顿了顿，钢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个少年的身影，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但在我的养子里……我一直都认为，「提姆」是最像我的。”
提姆瞳孔微缩，陷入愣怔。
“哼哼。”立香伸出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就像是冷静又理智的侦探。”
他自信地指出：“其实你已经发现了有人在暗中窥伺你，对吧？除了韦恩，你从不与人深交，不会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你在暗中提防什么，尽管你不知道那是谁？”
提姆的目光转向那个孩子，微微笑了一下：“不，其实我发现了，最近有人在调查我。但那些人都是立香和芭芭拉派来的，不是吗？除此之外，就是法庭——正如你所说，尽管我确实不知道法庭的存在。但我几乎能肯定，我与韦恩的合作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甚至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与蝙蝠侠见一面，没想到法庭这么猖獗，直接闯入了韦恩庄园。”
“不过现在你实现了前半部分。”立香笑道，张开双手，“你找到蝙蝠侠啦！还是整整两个！”
“你说得对。”提姆笑了笑，表情释然。
芭芭拉适时拍了拍手，吸引众人注意力，继续主持会议的工作。
“以上，就是我们需要坦白的部分。关于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可以说是因为某些人的阴谋或者计划什么的。但总之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离开，所以非常乐意提供帮助。”她与布鲁斯对了个视线，继续道，“再加上我们与法庭也算是老仇人了。在我们的世界，他们早就被连根拔起，这里也不会例外。”
“那么。具体计划呢？”提姆放下茶杯，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杯沿，“法庭今晚损失了一批利爪，但他们真正的据点我们仍未掌握。而且，他们控制哥谭的手段不仅仅靠武力，还有渗透在各行各业的成员。”
进入了专业状态的提姆气势瞬间变得不同，也透露出他根本不像自己所说的不了解法庭，恐怕就差确定其存在与名字。
“林肯·马奇，他可以成为突破点。”令人意外的是，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布鲁斯」，“我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地点。”
“好极了。情报方面就交给我。结合「蝙蝠侠」提供的线索，已经梳理出一个范围。而渗透成员的名单，”她看了一眼「托马斯」，“可能需要韦恩先生从商业和政治渠道配合调查。”
「托马斯」点头：“这方面我一直有在暗中调查。只是过去碍于没有确凿证据，也缺乏能正面抗衡利爪的力量，进展缓慢。如今……”他看向另一个自己，又看向少年模样的布鲁斯，最后目光落在立香和阿比盖尔身上，“如今我们终于有了盟友。”
立香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小理查德也会帮忙的，对吧？”他低头问脚下从芭芭拉身边偷渡过来的男孩。
小利爪吃得满脸都是，茫然地回了一句：“me？”
立香笑着掏出手帕给他擦脸：“对，小小罗宾鸟。”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让会客厅的气氛松动了些许。阿比盖尔蹲在小理查德面前，从小熊布偶的肚子里掏出两颗糖果递给他，男孩接过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防备。
立香看着这一幕，简直要被萌化了，脑子里猛敲安徒生。
【汉斯、汉斯！是活动赠送四星从者！】
【说什么呢！听不懂！】
安徒生第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屏蔽来自御主的脑内通话。
芭芭拉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那么，接下来是具体的作战计划。”
她的语气恢复了作为神谕时的专业与冷静：“在我们的世界里，蝙蝠侠带着家族成员剿灭过法庭，因此也掌握了不少信息。”
“他们偏好将核心据点设在哥谭老城区的地下，利用废弃的地铁隧道和防空洞改造。入口通常伪装成废弃建筑或者不起眼的仓库。而利爪——利爪的弱点是低温，因此我们需要准备一些装备。”
“所以据点位置不是问题。”芭芭拉总结道，手指在平板上划过，调出一张哥谭老城区的地图投影，“结合「布鲁斯」提供的可疑地点和另一个世界的情报，其中最后可能得还是这个位置。”
她放大了其中一处，一个标记在旧地铁线路交汇处的红点。
「托马斯」看着那张地图，眉头微皱：“那里离居民区不远。如果发生大规模交火，平民可能被卷入。”
“这就是第二步——人员安排。”芭芭拉环视在场众人，“能够直接参与潜入战斗的，只有具备相应能力的人。我们不可能带太多人进去，那只会增加暴露风险。”
她果断将指挥权交还给布鲁斯。
布鲁斯几乎没有思考：“我和托马斯负责潜入，神谕留下负责全局指挥。”
立香立刻举手：“还有我！还有阿比！”
布鲁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等等——为什么！”「布鲁斯」提出质疑，“为什么小立香也可以，我认为我也有参与潜入战斗的能力。”
韦恩夫妇同样投来了不赞同的视线。
布鲁斯看着自己过于活泼的同位体，轻轻叹了口气。
“你打不过他。”紧接着面对对方仿佛受到重击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他有从者，不止一个。”
“哈哈。”立香自信叉腰，“没想到吧！我可是很厉害的！”
只不过布鲁斯根本不打算给兄弟留情面，勾着嘴角，补充说：“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擅长逃跑。”
“……”
“可恶！这种时候就没必要提最后一个理由了啊！”立香转身一拳，锤进沙发的抱枕里。
可怜的抱枕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在众人的目光下从破开的缝里露出一点点棉絮。
立香愣在原地。
“这、这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