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终归是不对的,你说是不是,牧先生?”
牧云决捏着玻璃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当温枕秋用那样毫不设防的目光注视着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时,他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仿佛被洞穿。
那种被彻底看透,所有阴暗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恐惧窜上他的脊背。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鼓噪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慌乱之下,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端起面前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份几乎要失控的慌乱。
“…温老师说得对。”
他目光仓促地避开温枕秋的注视,落在自己碗里的面条上。
温枕秋只是笑着指了指他的碗,催促道:“快吃吧,别光顾着说话,面要坨了就不好吃了。”
牧云决顺从地低下头,将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然而,他此刻却味同嚼蜡。
温枕秋那自然而然的关怀举动,此刻落在他身上,却让他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像在经受一场无声的凌迟。
刚才那番话……
究竟是温枕秋基于职业习惯的随口闲聊,还是……意有所指的敲打?
是无心插柳,还是神明对跪在神殿外满身污秽的信徒,一次偶然却锐利的……怜悯的审视?
他分不清。
被发现的巨大的恐慌,和被他关心后的扭曲兴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温枕秋没有再继续这个让他心神俱震的话题,转而聊起了附近新开的一家书店,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牧云决努力集中精神,应和着温枕秋的话,偶尔点点头,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但他的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干透。
这顿简单的晚餐,对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确认——
自己那身披着人皮的肮脏怪物本体,是否已在神明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
关上门。
牧云决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晚餐时温枕秋那些话语,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刺。
特别是那句,轻飘飘的,却让自己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伤害自己就成了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笨拙出口……】
温枕秋说这话时,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他,仿佛能看见他灵魂深处所有肮脏。
牧云决闭上眼,额头抵着膝盖。
他做了梦。
梦里的天空是灰色的,初中部后面的废弃自行车棚,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十四岁的牧云决蜷缩在角落,校服被扯得歪斜,额角破了皮,渗着血丝。
三个比他高壮的男生围着他,哄笑着,其中一个正用脚尖踢他膝窝。
“哑巴了矮子?听说你妈快死了??”
“头发留这么长,男不男女不女,恶心死了!”
“喂,把你身上钱拿出来,听见没?”
牧云决死死咬着嘴唇,也不求饶,只是用那双过早染上阴郁的眼睛瞪着地面。
他习惯了,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对待。
他只是拼命忍着,忍到他们腻了,自然就会走。
像忍受一场迟早会停的雨。
忽然,他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车棚入口传来。
“喂。”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奇异地让那三个男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牧云决抬起沾满灰尘和泪水的脸。
逆着棚外昏黄的天光,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身影站在那里。
身量已经抽条,挺拔清隽。
是高中部的温枕秋。
整个附中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成绩好,长相出众,为人处事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连最严厉的老师提起他,语气都会不自觉放软三分。
此刻,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那三个男生。
“自行车棚是学校的公共区域,不是让你们欺负同学的地方。”温枕秋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牧云决,目光落在那三个有些局促的男生身上,“再不走,我去叫值班老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直接报警也行。殴打、勒索,够你们进去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常。
可“报警”两个字,对半大孩子有着天然的威慑。
领头的男生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关、关你什么事!温枕秋,你别多管闲事!”
温枕秋甚至笑了笑:“是不关我事。但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给你们十秒,离开这里。”
他甚至真的开始倒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十。”
“九。”
“八。”
三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终究没敢再硬撑,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牧云决一眼。
车棚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枕秋这才看向蜷在地上的牧云决。
他走过去,蹲下身,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牧云决愣住了,没接。
他脸上眼泪鼻涕和灰尘糊成一团,脏得他自己都嫌弃。
额角的血混着灰,凝成难看的暗红色。
温枕秋也没嫌弃,直接连带着那一包纸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碰触到牧云决脏污的手指时,带着微凉的体温。
“擦擦吧。”温枕秋说,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令人安心的温和。
牧云决机械地用纸巾胡乱抹着脸,纸巾很快变得污糟。
他低着头,不敢看眼前这个仿佛发着光的人。
巨大的屈辱和后知后觉的委屈涌上来。
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鼻涕,比刚才更狼狈。
温枕秋耐心地等他哭得稍微平息一点,才又开口。
他没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只是看着牧云决,很认真地说:
“虽然我不提倡暴力,但是,下次如果还有人欺负你——”
“记得用力打回去。”
牧云决抬起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话……不像是一个品学兼优,温和完美的优等生会说出来的。
温枕秋似乎看懂了他的惊讶,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意漫进了眼底,像春冰初融。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但别只是忍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牧云决,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复杂。
“忍着,最没用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勾勒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车棚入口。
牧云决攥着那张脏污的纸巾,呆呆地坐在原地,很久很久。
脸上火辣辣的疼。
心里却像被那道背影留下的光,烫出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也再无法被其他东西填满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