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枕秋看着面前迷茫而无助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如果你想要一个不被干扰的…安静的空间和时间,我们可以尝试制定一个更有效的方案。”
寻惑的眼睛微微睁大。
“比如,周末的某个固定时段,你可以来这里,待上几个小时。但前提是,”温枕秋目光锁住寻惑,“你需要提前告知我。”
“作为交换,”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说道,“在学校和家里,你需要维持正常的运转。
按时到校,完成课业,回家吃饭,对你奶奶保持不引发冲突的沟通。”
寻惑完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都忘了擦。
他预想过无数种被找到后的场景:暴怒的奶奶,严肃说教的警察,或是老师疲惫而失望的劝诫……唯独没想过眼前这种。
像一场……谈判。
奇怪的是,这种赤裸裸的不对等的“交易”条款,没有虚假的同情,没有空泛的鼓励,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他不是一个“有问题需要被纠正的孩子”,而只是一个遇到了麻烦,正在寻找解决方案的独立个体。
“……为、为什么要告诉你?”寻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最后一点警惕。
“你会告诉奶奶……还有警察。”
“这只是我的提议。”
温枕秋淡淡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可以选择接受,然后获得一个合法的,不被干扰的安静时间。
或者,你可以拒绝,继续用你现在这种低效,还伤害自己的方式。
那么下一次,找到你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情绪更激动的你奶奶,或者直接把你带走的警察。面临的局面会更不可控。”
他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两种选择可能带来的不同后果。
寻惑沉默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经凝结的血痕,又看了看手中那个齿轮。
许久,他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口狠狠擦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抹掉,没再说话。
温枕秋知道,这是默认。
“那走吧。”
温枕秋转过身,率先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响起。
寻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默默地跟在了温枕秋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夕阳余晖笼罩的废弃厂区。
温枕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寻惑耳中:
“你奶奶的情绪表达方式,短期内可能不会改变。但跟我约定的内容,你需要保证做到。”
“这意味着——”他略微放慢脚步,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少年。
“你现在跟我回去,然后对你奶奶说:‘我回来了,下次出门会提前打电话,不会再这样乱跑。’”
他停顿了一下,问:“能做到吗?”
寻惑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的铁屑,轻轻点了点头:
“…… 能。”
——
温枕秋从派出所回到小区楼下时,天早已黑透了。
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自家门口,才猛地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坏了。
还没给牧云决“投喂”!
今天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让他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连忙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有些刺眼。
点开那个备注为“邻居-牧云决”的聊天框。
他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温枕秋:抱歉抱歉,今天学校一个学生失踪了,刚处理完回家。你今天晚饭吃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牧云决:没关系,吃过了。如果累了不用管我。】
温枕秋看着这行字,挑了挑眉。
以他对这位邻居这两天浅显的了解,这句“吃过了”的真实性不大。
况且,就算真吃了,估计也就是凑合。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自己也没吃,胃里空落落的。
他一边开门进屋,一边继续打字:
【温枕秋:我还没吃。我简单下点面条,很快,十几分钟就好。你过来一起吃点吗?】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牧云决:好。】
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温枕秋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家伙……果然没吃,还嘴硬。
他换上拖鞋,径直走进厨房。
动作麻利地烧水,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就做好了,碗里各卧着一个金黄焦边的煎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清亮的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
他将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牧云决:
【好了,过来吧。】
不到一分钟,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温枕秋走过去打开门。
牧云决站在门外,脸色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苍白一些,眼下的倦色依旧明显。
“抱歉,”温枕秋侧身让他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今天回来得太晚了,让你饿着了吧?”
牧云决摇了摇头,走进屋内,目光似乎不自觉地先扫了一眼餐桌上的两碗面:“没。”
声音听起来比白天好了不少,虽然还带着点未愈的沙哑,但似乎好多了。
“快坐吧,趁热吃。”
温枕秋招呼他在餐桌旁坐下,将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简单了点,别嫌弃。”
牧云决拿起筷子,看着碗里澄澈的汤,金黄的煎蛋,还有升起的热气:“……感觉很香。”
“那就好,快吃。”温枕秋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条吹了吹。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
夜晚的公寓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
牧云决抬起头,看向温枕秋,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在餐桌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问:“温老师之前说的……那个学生。找到了吗?”
温枕秋咽下口中的面条,点了点头:“嗯,找到了。”
随即,他眉头微微蹙起,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温枕秋抬起头,看向牧云决,语气里带着沉重的复杂神色:“他不被人理解,自己也很痛苦。
痛苦到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法来逃避痛苦,试图找回一点真实的感觉。
特别是那些心思细,还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孩子,他没办法自己消化那些情绪。”
牧云决感觉自己握着筷子的指尖,瞬间有些发麻。
温枕秋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内心深处甚至自己都竭力回避的阴暗角落。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可温枕秋说完,只是又低下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吃得专注而自然。
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感叹,是一位老师对问题学生的寻常剖析,没有任何额外的指向。
“……那听起来,”牧云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确实……很痛苦了。”
“是啊。”
温枕秋咽下食物,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有同感的叹息,“对于那些内心比较敏感,或者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习惯把压力内化的人来说。
有时候……伤害自己就成了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笨拙出口。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感受。”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回到牧云决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寻求认同的意味:
“但是这样终归是不对的,你说是不是,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