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温朝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手按掉。
他眯着眼,打着哈欠,顶着略显凌乱的卷发挪去卫生间洗漱。
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半。
洗漱完,再稍微磨蹭一下下去,时间差不多。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塞缪尔:我在楼下等你。】
温朝挑了挑眉。
这么快?
赶着去投胎啊。
他撇撇嘴,在心里小声嘀咕。
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套上外套,嘴角也诚实地微微上扬。
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打开家门,楼道里穿堂而过的寒风就让他缩了缩脖子。
温朝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手也揣进衣兜,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
门打开,大厅温暖的光线透了进来。
温朝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塞缪尔。
塞缪尔正微微低着头看手机,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皮革表面。
他明明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发呆。
温朝走过去:“喂,回神了没?”
听到声音,塞缪尔几乎是瞬间抬起头。
在看到温朝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疏离和茫然迅速褪去,被笑意取代,蓝眼睛清澈地映出温朝的身影。
“你来啦。”他的声音微哑,却柔和得不像话。
温朝晃了一下神,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走,先去吃我哥家附近那家不错的早茶。吃完……”
他顿了顿,抬眼瞟了塞缪尔一下,故意拖长了语调。
“去电玩城。你嘛……年纪大了,玩得来那些吗?”
塞缪尔再次被精准地攻击了年龄,却只是失笑:“应该还行。说不定,你赢不了我。”
温朝闻言,重新认真打量了他一下。
如果这个人连游戏都玩得厉害……那是不是有点太全能了?
他撇撇嘴,胜负欲和好奇心同时被勾了起来:“哼,待会儿见真章!”
“好啊。”塞缪尔眉眼弯弯地应下,站起身。
两人并肩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塞缪尔并不常在华夏,但为了方便,他去年前在上京买了辆车,甚至在牧云决的停车位旁边也买下了一个车位。
当初买车,纯粹是为了来这边找乐子,或者偶尔独自短途旅行时更便捷。
像今天这样,只是为了陪一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去吃早茶,打电动……
这感觉新奇又陌生,甚至让塞缪尔心底那点怪异感再次冒头。
温朝看着眼前线条流畅,保养得锃亮的黑色轿车,眨眨眼。
这车……好像六七十万吧?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忍不住问:“你经常待在华国?”
塞缪尔启动车子,摇摇头:“并不。严格来说,一年大概来个两三次,每次时间也不固定。”
“那你买车干什么?”温朝更加疑惑。
这不是纯纯浪费吗?
塞缪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向来坦荡,甚至可以说在男女关系上近乎残酷的坦诚。
以往面对这种问题,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直接的,甚至带点玩世不恭地给出真实答案。
——为了消遣方便,为了猎艳自由,为了享受独自驰骋的快感。
总之,与责任或长远规划无关。
可此刻,面对温朝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轻浮却真实的答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最后只挤出三个略显笨拙和敷衍的字:“……不知道。”
温朝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回答都模棱两可。
不过转念一想。
一年才来两三次?
那如果……真的跟他有点什么,岂不是要谈异国恋?!
还是那种隔着半个地球,见面时间飘忽不定的异国恋?!
这让温朝心里那点刚萌芽的小火苗仿佛被冷风吹了一下。
他迟疑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又开口问道:
“那你以后……会考虑回国定居吗?还是说,可能会在华国长住?”
塞缪尔:“……”
又一个他无法轻易给出确定答案的问题。
米国是他的故土,是他的出身和大部分资产、人脉、乃至一部分隐秘身份所在。
华夏对他而言,除了这辆车和一个酒店常住套房,几乎没有其他扎根的痕迹。
他从没想过要在这里定居,他的世界流动性太强,也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过。
但面对温朝隐含期待的侧脸,那句“不会”或“没考虑过”再次哽住了。
他听见自己缺乏底气的语调说:“……我不确定。”
温朝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转过头看向窗外。
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确定,今天这人怎么这么没劲?
连聊天都聊不起来了。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车子驶入主路,不可避免地遇上了周末早晨的车流,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在红灯前停下。
温朝百无聊赖地转头,想看看塞缪尔在干嘛。
几乎是同一时间,塞缪尔也恰好侧过脸,看向他。
冬日清晨稀薄的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和车窗玻璃,恰好落在塞缪尔的肩头和金色的发丝上,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影。
他那双灰蓝眼眸在逆光中颜色显得更深邃,却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温朝有些愣怔的脸。
像……神话里的太阳神。
温朝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当然,阿波罗肯定没他这么烦人,也没他这么……让人心跳失序。
他眨了眨眼,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漫长的车龙,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塞缪尔并没有注意到温朝细微的躲闪。
他自己的内心正被一种更强烈的陌生情绪攫住。
他居然……对温朝撒谎了。
连续两个问题,他都没有给出真实的的答案。
不是刻意欺骗,却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和保留。
这在他过往游刃有余的情感游戏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心头那阵奇怪的乱麻感,让塞缪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某些准则,正在温朝无声的注视和简单的提问下,悄然背叛了自己。
那可真糟糕。
他从小目睹的“感情”。
是父母之间基于利益交换的冷漠婚姻,是家族成员间充满算计和控制的扭曲关系。
后来逃进研究院,周围多是沉浸在学术世界的疯子,情爱更是稀缺品。
他见过许多爱后的恨,分离时的怨,却从没体会过“爱”本身纯粹的模样。
他不知道健康的爱是什么,但他清楚恨与占有,欲望与厌倦的边界。
以往那些维持时间稍长的伴侣,分手时大多对他印象不坏,因为他慷慨,好聚好散。
但也有少数,眼中会留下深刻的怨与不甘。
此刻,他看着前方一片刺目的红色刹车灯,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这拥堵困住了,有些喘不上气。
或许……只是这次追逐的时间超出了以往的耐心阈值?
也许,再尝试一段时间,如果依然没有明确的结果……就该适时收手了。
他近乎冷静地为自己设定了一个界限,就当是一次罕见的失手。
这个决定仿佛给他烦乱的心绪注入了一丝清明。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无解的问题和陌生的悸动。
红灯转绿。
塞缪尔重新踩下油门,同时转过头,脸上已恢复了令人目眩的迷人笑容,主动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那家早茶店,有什么招牌推荐吗?我可全靠你了,朝朝。”
温朝被他语气里的轻松感染,也从刚才微妙的气氛中挣脱出来,哼了一声:
“那当然,跟着我,保准让你吃到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