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温枕秋提着购物袋,从菜市场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昨天下午。
陪寻惑在秘密基地里呆了一整个下午,阳光很好,风也安静。
但寻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眼神飘忽,偶尔落在他身上时,又会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复杂。
温枕秋能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一种隐约的依赖感,正从少年身上弥漫开来,无声地缠绕向他。
他皱了皱眉。
寻惑似乎正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某种精神上的浮木或支柱。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清楚自己实际上的道德底线其实约等于没有。
但继续放任这种单方面的情感依赖加深,对一个心智尚不成熟,而且情绪本就极不稳定的少年来说,绝非好事。
倒不是出于什么泛滥的同情心,而是纯粹出于对后续麻烦的预判。
一旦这种依赖定型,甚至师生关系变质,将来想要抽离或处理时,会异常棘手。
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情绪崩溃或过激行为,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琐碎烦恼。
看来,得建立起清晰的边界感了。
他在心里冷静地规划。
温枕秋提着菜,准备穿过马路进小区门口。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隐约的尖叫。
温枕秋抬眼望去,只见小区入口处围了一小圈人。
他走近看,中间一个身材粗壮,穿着脏旧外套的平头男人,正一手死死揪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头发。
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面目狰狞地咒骂着什么。
女人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腹部衣物上已经晕开一片深色,地上也有血迹,看起来对峙有一会儿了。
有几个胆大的男性路人试图上前劝阻,但被男人疯狂挥舞的刀逼得连连后退。
“贱人!你以为把老子送进去,出来就弄不死你了?!”
男人吼声嘶哑,唾沫横飞,扯着女人的头发将她拽得一个趔趄。
“告诉你!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温枕秋脚步顿住,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
男人体格健壮,皮肤黝黑,眼神浑浊却充满戾气,从只言片语判断,像是个刚刑满释放回来寻仇的。
他压根不想掺和这种麻烦,正准备绕开,从另一侧走。
然而,那男人此时愈发狂躁,突然猛地又捅了女人两刀后,将她搡倒在地,然后像头失去目标的困兽,开始无差别地朝着围观人群挥舞刀刃!
人群惊叫着四散。
温枕秋刚抬起的脚步不得不收回,迅速向侧后方退开两步。
可就在他移动的瞬间,那男人充血的眼睛猛地扫了过来,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理智,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吼叫,竟直接调转方向,握着刀,直直地朝着温枕秋冲了过来!
温枕秋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他猛地侧身,险险避开了直刺胸口的刀尖!但手上提着的蔬菜水果袋脱手飞了出去,瓜果滚了一地。
他眼神一冷,几乎本能地就要反手去扣对方持刀的手腕,卸掉凶器。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男人的刀再次挥到,虽然他已经尽力闪避,锋利的刀刃还是擦过他的左小臂外侧!
“嗤啦——”
衣料破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皮肉被划开,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他浅色的衣袖。
温枕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眼底掠过怒意。
他不再犹豫,那只原本要扣腕的手快速搭上了男人再次挥来的手腕!
可就在他指腹即将发力拧转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斜后方冲来。
牧云决的脸上,是温枕秋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阴沉与暴戾。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电光火石间,温枕秋手指上的力道不着痕迹地一松。
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疼痛与惊惶,顺势踉跄着向后又退了一步,险险避开男人的再次挥舞的刀。
“你他妈!”
牧云决从后方猛的发力揪住男人的衣领往后拖拽,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
他几乎是用蛮力将那个尚算强壮的男人狠狠掼倒在地!
对方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
温枕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现在的牧云决。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对方穿着贴身的黑色长袖运动上衣,衣料紧绷,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腹肌轮廓,以及手臂上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对方身材很优秀,现在看来,打法也是练过的。
他掩藏在宽松衣物下的力量感,在此刻展露无遗。
牧云决弯腰,单手抓住对方的右手腕,直接把他拿刀的手腕拧断了!
男人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着想要起来。
但牧云决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单膝压在男人身上,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地砸在男人脸上!
一拳,两拳,三拳……
男人的鼻梁塌陷,牙齿崩裂,鲜血四溅,脸上一塌糊涂。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施暴者,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毫无还手之力。
牧云决的拳头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每一击都带着要将其彻底摧毁的狠厉。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更加暴力的逆转,和牧云决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息震慑住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眼看着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温枕秋适时地出声,声音带着颤抖与急切。
“别打了!云决!住手!”
牧云决挥拳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从一场血腥的梦魇中被骤然唤醒。
他猛地收回手,飞快地转头看向温枕秋,眼中翻腾的暴戾褪去。
温枕秋正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苍白,眉头因疼痛而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起来虚弱又惊魂未定。
牧云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慌忙起身,想冲过去扶住温枕秋,却看到自己双手上沾满分不清是谁的粘稠血迹时,动作瞬间僵住,手指无措地蜷缩起来,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温枕秋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犹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踉跄着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牧云决那只沾血的手腕,借力稳住自己。
掌心传来粘腻冰凉的触感,是血。但温枕秋没有松开。
牧云决看到温枕秋虚弱的样子,瞬间把那些脏污抛掷脑后,立刻反手小心地扶住温枕秋,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恐慌。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哥…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声音抖得厉害,扶着温枕秋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泄露了强行镇定的外表下极度的不安。
温枕秋靠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失控的心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这种反应……不太对劲。
如果牧云决只是一个对他怀有扭曲掌控欲和窥视癖的“变态”。
此刻的反应或许应该是愤怒于“所有物”被损伤,或是兴奋于见到他流血脆弱的模样。
但此刻牧云决眼中,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纯粹的恐慌,心疼和自责?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关切与保护欲。
温枕秋心底嗤笑一声,荒谬感油然而生。
一个暗中操控他梦境,偷窃他私物,全方位监视他生活的窥视狂……
难不成爱上了他?
这比单纯的变态游戏,似乎更复杂,也……更无趣了。
他更喜欢对方保持那种阴暗纯粹的观察者与操纵者姿态。
那才是一场值得他花费心思去反向掌控的游戏。
如果掺杂了其他情感,很多事情就变味了,也让他有些……烦躁。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和微妙的失望,抬起苍白的脸,对牧云决摇了摇头,声音虚弱:
“还好……就是手臂有点疼,流了点血。”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牧云决几乎是半抱着他,就要往路边拦车,完全顾不上地上那个生死不明的男人和逐渐靠近的警笛声。
医院,急诊室。
温枕秋手臂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也不浅,需要清创缝合。
当他脱下外套,露出被血浸透的衣袖,医生剪开布料,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淌,指尖滴落时。
一直强作镇定守在一旁的牧云决,脸色瞬间变得比温枕秋还要白上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呼吸都紊乱了。
温枕秋靠在处置椅上,虽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心里对这血腥场面其实毫无波澜,甚至能分神观察牧云决的反应。
看着他这副仿佛伤在自己身上,痛不欲生的模样,那种烦躁的感觉愈发强烈。
缝合的过程有些漫长,麻药让手臂失去知觉,但视觉上的冲击还在。
牧云决始终僵立在一步之外,目光死死钉在他的伤口上,嘴唇抿得发白。
直到缝完针,包扎好,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温枕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依旧杵在那里的牧云决。
他努力牵起一个略显疲惫但安抚的微笑:“没事了,云决。不疼了,医生技术很好。”
牧云决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一圈刺眼的白色纱布上移开。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干涩而沙哑:“哥…你下次,别再靠近那种危险的地方了。
看到不对劲,要马上躲开,报警,别自己上去。”
他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几乎算得上是在急迫的说教。
温枕秋微微一怔,忽然有些想笑。
被一个暗地里对自己做了变态事的人,用这种正经又担忧的语气“教育”要注意安全……
这感觉实在荒谬。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顺着对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顺: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云决,多亏你及时赶到。”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