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温枕秋觉得给他送饭还不如直接过来吃热的,于是喊牧云决直接来家里吃。
牧云决此时正沉默地喝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粥,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间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即便是在这样普通的家常场景里,也丝毫不显违和。
碗底很快见了空,他放下勺子,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碗边缘。
“够了?”温枕秋抬头问。
“嗯。”
牧云决点头,抬起眼。过敏尚未消退,眼周还泛着淡淡的红,但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显得格外安静。
“很好吃。谢谢。”
“别客气。”温枕秋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
他的动作很利落,边收拾边说:“你等下再回去,我给你炖的汤快好了。你嗓子还哑着呢,要少说话,多休息才行。”
牧云决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想要帮忙端盘子,却被温枕秋轻轻按住了手腕。
“你是病人,也是客人。”温枕秋的语气温和,“哪里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温热干燥,虽然一触即分,却让牧云决半边手臂都泛起一阵过电般的麻意。
他顺从地收回了手,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温枕秋端着碗碟走进厨房的背影。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混合着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响声。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晚上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寻常。
寻常到让牧云决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站在这片不属于自己,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悄然战栗的温暖空间里,目光近乎贪婪地掠过每一处细节。
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浅灰色薄毯,茶几上散落的几本教案和翻到一半的小说,窗台上那几盆被照料得很好的绿植……
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温枕秋的味道。
这一切,与他那个如同一间精心布置却毫无人气的“样板房”的家,截然不同。
“对了,”温枕秋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像是闲聊般随口问道。
“牧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你好像经常晚上还亮着灯。”
牧云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他顿了顿,语气竭力维持着平稳。
“主要做声音相关的工作。录音,后期处理。时间……不太固定。”
“难怪。”
温枕秋恍然,眼里多了点欣赏:“声音条件这么好,是做这行的料。
我是个高中老师,班上老有些学生天天念叨什么醒冬、阿迟的。”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暗色,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吗。”
“是啊。”
温枕秋走到他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一个小巧的保温盅递给他。
“这个,是下午给你炖的冰糖雪梨,一直温着。你带回去慢慢喝,对嗓子有好处。”
那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阴霾。
牧云决却觉得胸口被那笑容烫了一下,有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他仓促地点了点头,接过保温盅,声音压得更低:“……谢谢。那我先回去了。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温枕秋送他到门口,语气自然,“明早饭好了我叫你。记得多喝水。”
“好。”
牧云决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退出了那间令他眷恋的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和气息隔绝在外。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依旧灼痛发痒的喉咙。
那里是过敏留下的痕迹,也是他……贪心的代价。
可是,温枕秋在关心他。
为他做饭,叮嘱他休息,给他炖润喉的甜汤,甚至……和他闲聊,对他微笑。
他转身,打开自己家的门,走进那片熟悉的黑暗里。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一墙之隔的地方,有光,有暖意,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而那道光的主人,刚刚……允许他靠近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出于愧疚,或者邻里间的寻常礼貌。
牧云决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在冰冷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起之前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和脖颈上尚未消退的红痕。
他熟练地解锁,点开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音频文件夹。
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通过特殊手段得到的属于温枕秋的细微声响。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偶尔的一声轻叹,极轻微的咳嗽,甚至……极其偶然捕捉到的梦呓片段。
他戴上耳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最新创建的一个音频文件。
录制时间显示是今天中午。
耳机里传来略显模糊,带着环境杂音的声音。
是今天中午,温枕秋在厨房忙碌时,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切菜声。
声音质量并不好,杂音很多。
但牧云决闭上眼睛,听得极其专注,近乎虔诚。
仿佛透过这些破碎的声响,能再次触摸到午后,那片暖色的光,和光里那个温和带笑的人。
他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终于寻到热源,小心翼翼汲取温暖的困兽,将耳机里这些零碎的日常声响,当作此刻唯一的慰藉和食粮。
直到胃部再次传来熟悉的抽痛,提醒着他过敏反应并未完全消退,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份光明正大的“靠近”,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缓缓摘下耳机,在彻底的黑暗中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拿起手机,退出音频软件,点开了那个从不对外显露的私人社交账号。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暗潮。
指尖在编辑框上方悬停,呼吸在寂静中变得清晰可闻。
一条设置为仅自己可见的动态,悄然发布:
【醒冬:蒙神垂怜,得以暂栖于光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