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恨师兄如明月

沈禹溪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原本面如冠玉的俊容上,此刻却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初雪覆上暖玉, 清透之下透出几分罕见的失态。

他轻手轻脚将温言放回榻上, 拢好被褥。

直身时, 却见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抹干涸的血色。

他望着那抹暗红,久久未动,目光沉沉,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将指尖缓缓收拢。

沈禹溪面上神色几经挣扎, 终是低叹一声, 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件物什。

一盆清水、几方布巾、一套青袍、一套素白里衣, 连同其余零碎物件,尽皆悬浮于半空之中,琳琅满目,静待取用。

沈禹溪在那排悬浮的物什前站了片刻, 指尖在一方布巾上停了一瞬,才取下来,浸入清水中。

布巾吸饱了水, 变得沉甸甸的,他拧了拧,水珠滴落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拿着布巾在温言身侧坐下,低头看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目光在那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下, 才抬手,轻轻擦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是颈侧,锁骨,肩头……

布巾滑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泛着薄红的肌肤,触手温软,如同被温水浸过的暖玉,温度比寻常略高了几分。

沈禹溪的指腹隔着布巾感受到那片温热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秘术反噬后本就容易高热不退,此刻这偏高体温多半是后遗症所致。

可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布巾在掌心里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那片泛红的皮肤,重新浸湿了布巾,继续擦拭,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沈禹溪将温言周身细细擦拭一遍,又在腰侧伤口处洒上高阶药粉,拿绷带层层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又不禁自哂一笑。

不过换药更衣而已,竟叫他乱了一贯平稳的吐纳。

然而心跳沉沉地叩着胸膛,闷响如鼓,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将那阵不该有的悸动一并合在眼帘之后。

沈禹溪告诫自己,这只是替软软清理伤口,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仅此而已。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言胸口,那片因为擦拭而泛着湿润光泽的皮肤上,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玉,温润,干净,却让他指尖发烫。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拿起那套雪白里衣。

衣料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自己的衣裳,比温言平日穿的宽大不少。

他将里衣替温言穿上时,肩线明显松垮了几分,衣摆也长了一截,松松地堆在他腰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单薄。

他又拿起那套青袍,同样替他穿好,系带在腰间松松地绕了一圈,打结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勒到伤口。

可穿好后他看着温言一身宽袍大袖的模样,却忽然失笑了一声,既然要让软软休息,他给他穿什么外袍?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解那件青袍的系带,指尖刚触到衣结,手腕却忽然被一只雪白纤长的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轻,却让沈禹溪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去,正对上温言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迷蒙,像是刚从昏沉中被什么惊扰而醒,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错愕和探究。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温言的嗓音沙哑,带着虚弱的尾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圈的青袍,又抬眸看向沈禹溪。

沈禹溪被他那样看着,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停在衣结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咳……”沈禹溪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错开,避开温言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眸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你爱洁,方才师兄替你擦拭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不过先前给你穿上了外袍……”

想着你要好好休息,穿着外袍总有些不便利,便想替你脱下来。”

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老实解释一下,末了还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那张脸上刚刚才褪下去的红晕,此刻又悄悄浮了上来,比方才更浓了几分,似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白玉上,怎么也藏不住。

他避开温言的目光,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温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只慢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安静地躺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沈禹溪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他刚转过身,衣角却被一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拉住了。

他低头看去,温言的手正攥着他外袍的衣缘,指节泛着失血后的白,力道却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叶,随时会松开。

沈禹溪顿住了脚步,又折返回来,在床边重新坐下,温声道:“怎么了,软软?”

温言抬眸看他,眉头微微蹙着,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夜明珠清冷的光,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翼在风中轻轻扇着。

他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没事。”

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禹溪也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片衣角被攥着,像是他纠结不定的心也被软软这般攥着。

温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沈禹溪正低头用灵力将剩下的东西挪到身前整理起来,侧脸被夜明珠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温柔又有耐心。

温言看着他,胸口却浮起一阵隐隐的闷意,说不清来处。

他垂下眼,将那股闷意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这股闷意里竟然没有从前那种熟悉的酸涩和嫉恨。

他早就知道沈禹溪优秀,也早就习惯了那份优秀带来的压迫感,可此刻沈禹溪坐在床边,替他擦拭换药,替他盖好被褥,动作那样轻,那样慢,那样……温柔。

温言看着盯着那双好看的手,心里那团说不清的闷意忽然松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股闷意不是嫉妒,而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道堵在胸口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换了个名字。

他闭上眼,没有再去想。

……

秘术的后遗症比温言预想中要凶狠得多。他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好些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攒不齐。

等他终于能撑着下床时,内门大比的决赛早已落下帷幕。

因为他未能按时登台,被视作弃权,决赛的位置便由另一个人顶替了上去。

温言从沈禹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把那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的时候,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后悔,没什么好后悔的。

可一想到那颗金珠纹心丹,想到决赛的资格,想到自己拼了这么久却连决赛上台的机会都没有拿到,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地堵了一口气。

这一趟,实在是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禹溪见他面色沉郁,温声道:“软软,你若想要那金珠纹心丹,其实不必如此费神。师兄自有法子替你寻来。”

“好,多谢师兄。”温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后又勉强撑开的花瓣,单薄而乖巧。

这段日子,沈禹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边,替他擦洗换药、喂服丹药,事无巨细,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温言心里都记着。

沈禹溪待他,确实是极好极好的。

那些细碎的照料,那些不曾言说的耐心,一笔一划,都落在他的心里,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迹一般,怎么也擦不掉了。

如今又说要替他弄金珠纹心丹……

温言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

他当初拼了命地参加大比,不过是想争一口气,想靠自己拿到那颗丹药,早一点站稳脚跟,早一点不用再承沈禹溪的情,这样可以早点做回自己。

长年压抑本性,曲意逢迎,心境便如被蚁蛀的梁木,表面无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为了讨沈禹溪的欢心,他把自己的喜好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穿不喜欢的青袍,住不喜欢的洞府,就连笑容都要对着镜子练过数十遍才肯挂到脸上。

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揉捏的面团,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松散了。

偏偏他先前还没察觉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心境微有破绽,服用安神丹即可修复。

可安神丹吃多了,脑子会微钝,他那时在台上被张亦衡一句话就激得失了分寸,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那颗本该清醒冷静的心,早已被他长年的压抑磨得又薄又脆,一碰就裂。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沈禹溪轻描淡写地一句“师兄可以帮你”,就把他的那点倔强轻轻揭了过去。

温言也说不清这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口气争到最后,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反倒把自己弹了回来。

温言看着沈禹溪坐在不远处悠然饮茶的模样,姿态闲适,倒显得他这洞府才是沈禹溪该待的地方。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师兄……你如今已是大师兄了,整日在我这里耗着,宗门那边不会有事务要你处理么?”

“软软不必多想。”沈禹溪搁下茶盏,眸光温煦地望向他,“你之事,便是我最要紧之事。”

温言闻言,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那股在胸口盘桓许久的酸涩,竟在这句话里悄然化开,露出一层浅浅的甜意。

就像是幼时他初入炼气三层,父亲破例奖励他一枚灵果。

那果子甘甜沁人,汁水满溢,是他至今仍记得的滋味。

此刻心头漫上来的那缕甜意,便与那灵果一般,清浅而绵长。

“师兄,你可不可以……”温言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及时刹住了后半句,险些将那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破土而出。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涨满了他的胸腔,酸涩中带着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被他反复压抑、不断否认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对沈禹溪,从来都不是什么嫉妒。

他那些日复一日的嫉恨、那些隐秘的占有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心间。

原来都不是什么深沉的理由,不过是自卑过剩,找不到出口,便在心底长成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荆棘,扎着别人,更扎着自己。

“可以什么?”沈禹溪见他说了一半便猛地刹住,神情也跟着微微一滞,像是被那半句话悬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茶盏,稍稍倾身向前,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怎么不说了?”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又乱了一拍,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倦意的浅笑:“师兄,我想安歇了。”

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困了,可那只搭在被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帮他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歇着,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走出去时,衣摆轻轻拂过床沿,带着一阵极淡的木香。

温言闭着眼,直到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洞顶那片安静的光,只觉得心里那团曾经缠成一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师兄……”他轻轻启唇,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意早已渗进了舌尖,却迟迟不舍得咽下去。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在那阴影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阖上了眼。

……

沈禹溪步出内室,在莲塘边驻足而立。

天窗投下的暮色溶溶,白莲于碧水间静静盛放,最靠近他的那一朵,花瓣舒展如玉,边缘泛着薄薄的暖光。

他垂眸看着那花,思忖起来。

这洞府中的灵气禁制他几日前重新调过,灵气较从前更为绵长,莲花也因此开得愈发好了。

这样软软住着大约会舒心些,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软软所修功法,附带秘术威力虽巨,后患却也深重。

或许当初便不该将那功法予他。

当时他只顾着功法契合灵根,一心只想给软软最合适最好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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