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输?”温言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带着一丝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想得美。”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
青翠的竹身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 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青光, 像是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那抹血色唤醒,竹身上的纹路流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张亦衡脸色骤变, 几乎是在温言精血喷出的同一瞬便认出了这道术法所含功效:“你疯了?不过区区内门大比, 你竟然用这等自损根基的秘术!”
他往后退了数步, 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哪怕这次赢了我,你后面的比赛也没法参加了,起码要虚弱月许时间。你拿什么去争头名?”
“那又如何?”温言清淡的声音从青光后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决绝坚定,“先赢了你再说。”
竹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不再是一道一道地刺出, 而是如骤雨倾盆,将整个擂台笼罩其中。
每一道竹影都裹着那层泛着血色的青光,凌厉得像是被灌注了什么不该属于筑基后期修士的力量。
台下惊呼,“这已经是相当于筑基巅峰,半步金丹的实力了!!!”
张亦衡来不及多想,长刀横挡, 刀气如风暴般在身前炸开,试图将那片竹影硬生生撕出一道裂缝。
可那些竹影落在他刀光上的力道比方才沉重了将近数成, 每挡下一道,他的脚便向后滑出一步,脚下的石板碎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长刀的刀身也在微微震颤,像是承受不住那持续不断的冲击。
温言站在那片青翠色的竹影之后,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拭去的血迹,可他的目光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没有给张亦衡任何喘息的机会,竹影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不管不顾的决然。
张亦衡咬牙撑了数波,终于撑不住了,脚下猛地一滑,膝头狠狠磕在碎裂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半跪了下去。
他的刀挡在身前,却已经被那道连绵不绝的竹影压得接近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青翠色的流光,落在温言身上,看见他唇边那抹尚未干透的血迹,看见他握竹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动摇。
张亦衡忽然意识到,温言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他是真的愿意拿自己后面所有的比赛来换这一场的胜利。
……所以温言到底是多恨他,竟然不惜用这等秘术。
竹影再次落下,这一次,张亦衡的刀没能完全挡住。一道竹影穿透了他的防御,直接重重地在他的胸口。
张亦衡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下的地面上。
他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将四周的喧嚣一并砸碎。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混乱的声响。
温言站在擂台上,竹影已经散去,凌霄玉竹恢复了那副安静的青翠模样,像是方才那道刺目的血色光芒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微微喘着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台下脸色发青的张亦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片刻后,温言将凌霄玉竹收入储物袋中,转身飞下擂台。
他的背挺得笔直,擂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温言走过那条让出来的通道,没有往两边看一眼。
没有沈禹溪,他也能赢。
勉强回到洞府,温言脚步已经开始发虚。
每走一步,腰侧那道伤口便跟着扯动一下,阴寒之气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肉里生根。
他走到石床边,伸手撑了一下床沿,却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后背撞上石面时,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真正有劲的。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汩汩地往外涌,将青袍洇湿了一大片,暗色的血迹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张亦衡那柄雪色长剑留下的阴寒之气盘踞在伤口边缘,似一层薄薄的冰膜覆在血肉上,阻止着伤口自行愈合。
温言咬着牙,试图调动灵力去驱散那团寒气,可经脉里空空荡荡的,怎么催都聚不起半点灵力。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了,松开手,任由那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床沿。
好痛啊。
他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又轻又急。
血腥气在洞府里悄悄弥漫开来,混着夜明珠那片静谧得近乎漠然的光,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洞府门口上,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沈禹溪会来吗?他受了伤,流了这么多血,沈禹溪应该会来吧。
以前他每次受伤,沈禹溪总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丹药和药膏,皱着眉替他上药,嘴上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轻。
可这一次,沈禹溪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
他先前送了东西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况且洞府禁制已经更换了,沈禹溪……进不来了。
温言睫毛轻轻颤动着,好似能将那个念头像一片枯叶一样轻轻扇走。
他侧过身,将受伤的那一侧压进被褥里,像是在用那点微凉的触感压下伤口处的灼痛。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片被血洇湿的青袍贴在身上,凉意正顺着伤口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其实他储物袋中有高阶的疗伤丹药,品阶不低,服下后内外伤都能在数个时辰内痊愈,除了秘术的后遗症。
可他现在不想用。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眸光沉沉。
今日他实在太冲动了。
为了赢张亦衡,他不惜动用精血秘术,把自己的后路一并斩断。
头名奖励、金珠纹心丹、进阶金丹的希望,都随着他那一口精血喷出,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
他赢了这场比赛,却也输了内门大比。
温言垂下眼,看着指间已经干涸的血痕,心里那股涩意又漫了上来。
怎么每次碰到沈禹溪的事,他就这般不清醒?
张亦衡不过是提了一句沈禹溪,他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平日里那份冷静和算计,在那些与沈禹溪有关的话语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歇息了好一会儿,鲜血浸透了被褥,在素白的云锦上洇开一片暗沉的红。
洞府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温言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子,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低阶疗伤丹药服下,又翻出一袋药粉。
这是是最低等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非常疼,据某个弟子说,那痛觉像是盐水洒在伤口上一般。
他捏着那袋药粉,没有犹豫,直接将它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侧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
温言猛地咬住下唇,将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等那阵痛感稍稍退去一些,他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伤口处被药粉覆住的那片暗色。
痛一点也好,记住了这个痛,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便不会再这般冲动了。
他躺了下去,缓缓闭上眼,洞府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温言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眼前的光影模糊成一片,耳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
温言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那道身影。
他嗓子干得发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秘术的后遗症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动弹不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是师兄吗?”
“嗯。”沈禹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言的视线恍惚,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记得……”
他记得自己换了洞府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旁人进不来。
可他话说到一半,沈禹溪已经打断了他。
“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服用高阶的疗伤丹药?”沈禹溪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睫毛轻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师兄,我想喝水。”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温言看不见他人,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沈禹溪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往空中一招,一只茶杯便从石案上飞来,稳稳地落入他手中。
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温言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沈禹溪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低着头,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沈禹溪将茶杯用灵力送回,鼻息微重。
温言依旧靠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再说话。
沈禹溪也没有催,只是任由他就那样靠着,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温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秀美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又慢慢阖上了。
见温言复又睡去,神态是那么乖巧听话,沈禹溪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像是被温水淋过一般,无声无息地熄了,余下的只有一丝涩涩又熨帖的温热,贴在他胸口,久久不散。
沈禹溪微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
他低头看向温言,见他唇色淡如被水洗过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白,干涩而柔软,像是一片久未沾露的叶。
他将丹丸抵在他唇边,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温热时,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才将丹丸送入。
温言的嘴唇不自觉地合拢了一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沈禹溪的指尖,像是一片花瓣落进温水里,温热的,轻软的。
沈禹溪猛地抽回手,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快了几分,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软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像是想掩饰什么,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