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在二人同修一个大周天之后，灵台渐渐清明。
方奕搂着韩栎无意识地蹭了蹭脸。
韩栎半睁着眼，只觉全身酸疼，神魂发烫，懒洋洋地半靠在方奕身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道灵印，毫无征兆地遁入二人神魂海中，附着在神魂契约锁链之上。
方奕猛然抬起头睁大双眼，和韩栎对视一眼。
“这是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道空灵声音在二人神魂海中同时响起：
【灵印连理，神魂交鸣，两体同心，大道融一。同心古灵印三重考验——启。】
“哈？”韩栎慢慢收回了意识，才明白他们还在白骨遗迹，而且忙活了半天就只是开启了考验！？
“呵，原来同修只是开启考验的条件，同心古灵印，听起来不错，也算合理。”
方奕给韩栎捏肩揉腰，消解身上酸痛，随着这空灵声音的消散，他们身上的能量也渐渐回来了。
韩栎闭着眼，细细观摩着同心古灵印。
这灵印的作用应该是类似道侣契约的，但是似乎依附着更强大的规则上，因为古灵印的存在，他们的神魂契约都被压制了。
即便对方在跟前，也无法通过神魂契约感知存在。
灵印上古篆玄奥莫测，方奕也从未见过，似乎与规则字符类似，必须要通过考验，才能启封灵印的能力。
“这个三重考验到底是什么？”
就说了一句话也不见动静。
方奕坐起身，取出两套新的法衣，韩栎那套内衬是金色软鳞宝甲，每个鳞片上都有他镌刻的符文，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规则字符。
韩栎穿上宝甲，偷瞄了一眼方奕，见他肩上全是抓痕牙印，侧腹上方还有个圆圆的齿痕，背肌上满是血红痕迹，暗自羞恼，因为这些痕迹，让他一点点回想起刚才的疯狂。
“怎么？自己的劳动成果还要偷看？”方奕故意放慢穿衣速度，调侃着韩栎。
“。。。你怎么把印子不消了，留着做甚？”
“留着下次给你光明正大看啊。”
“呵呵，看什么看，那还有地方下嘴吗？赶紧消了！”
“也是，栎栎最近牙口好得很，我这小身板也快遭不住喽。”方奕系好腰带，嘴上又开始胡说八道。
“好啊，那下次换我来，我身体好，保证让你满意。”
“没问题。”方奕跳下云榻，轻描淡写的点头同意。
“真的？”韩栎也跟着跳下，一脸狐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笑话，还有谁是你没骗过的？”
“哈哈哈哈哈，谬赞。”方奕心情很好的弯着凤眼笑道，还不忘四顾打量这处空间。
跟他们进来之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四周是古朴庄重的高大石壁，整个大殿看着约莫有万丈宽，当然这只是肉眼所见。
实际上两旁各有九十九根石柱，上面都有不同的规则大道，能感受到十分清晰的空间波动。
韩栎走近距离他们最近的石柱，上面雕刻着祥云，祥云上面两个看不清模样的人拥在一起，姿态暧昧。
“这……这是我们？”
韩栎瞳孔震惊，指着云纹上的裸露小人，不敢置信。
他俩同修的样子就这么水灵灵成了大殿的陈设景观！？
方奕凑近瞧了眼，抿唇点头：“除了姿势之外……这和功法上的无面人有何区别？”
“不行，必须将东西抹除了！”他可不乐意就这般赤身裸体被人观摩。
言罢，韩栎眼神凌厉，手掌化刃朝着石柱砍去。
没有预想中的金石鸣音，韩栎手掌的能量和道法，就像打在了棉花上，被石柱无声吞没！
不仅如此，一道白光闪过，那云纹上的小人更是清晰了三分，就好像随时要活过来。
这下更能确认，这上面就是他俩了。
“额……”韩栎转头看向方奕，语气有些焦急：“现在怎么办？”
“栩栩如生，鬼斧神工。”方奕说着又给石柱送入不少力量，上面的图画甚至连五官都可以看清楚。
“方奕！”韩栎气得一拳砸在石柱上，然后石柱很配合的出现了第二幅画。
“噗——”方奕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栎摊摊手，无所谓道：“行，就这样吧，留着吧，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丢脸。”
方奕伸手揉了揉青年柔软的头发：“别急，等考验全过了再看看，再说了，这考验如此难以开启，未必会有人看见。”
笑话，他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看见韩栎情动的模样。
临走之前，去不掉图案就将这大殿毁了吧，留着也没啥用。
在二人没有注意的时候，那突然的光芒渐渐黯淡，又恢复了之前无面人的模样。
韩栎拍开方奕的手，有些不爽的朝前走，心中怒骂这不正经的考验。
方奕跟在身后，发现这两旁石柱上的图案，多是些寻常的花草走兽、沙石峭壁，而且像是曾经所遇的凡界之物？
考验开启，他们会不已经会踏入其中了？
而就在韩栎靠近第三十三根石柱之时，突然身形变淡，下一瞬就要消失不见，方奕察觉之时，已经晚了，伸手抓了个空。
“栎栎！”
【第一重“寻心”——启：世界重重，人海茫茫，你与心爱之人走失其中，身为凡人的你们，如何在这三十三重世界中寻觅到对方的痕迹呢？】
空灵之声缓缓消散，方奕转身看向身后的三十三根石柱，皱起眉头。
这是让他选，选一根石柱，就代表了一个凡人世界，而韩栎有可能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如果他们选的不是一个世界，那么就定然不会相遇。
所以韩栎会选择哪一根石柱？
云、石、莲、竹……鸟、蜂、虎、蛇……山、溪、江、海…
方奕走走停停，最终停留在一朵花面前。
这朵花，实在太像了，和那朵永远他们很多记忆的花——绮梦合欢。
这或许对韩栎不是太好的回忆，但偏偏这朵花对他们而言又是实实在在的联系。
为什么石柱上会出现这朵花呢？
这肯定不是什么巧合。
那么韩栎会选吗？
方奕缓缓抬手触碰石柱，一道耀眼光芒顿时从石柱上四射而出，遮住了方奕的身影，等光芒尽散之后，方奕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
“大哥哥你要买花吗？”
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提着一篮红花，在大街上一个个询问，她的脸上还带着摘花之时的一抹泥土，看着并不让人讨厌。
她过来问方奕的时候十分自然，好像方奕本来就站在这里。
“这花怎么卖？”方奕盯着她篮子里的一簇鲜花，这不就是缩小版的绮梦合欢吗？
“一文钱一束。”
问题来了，什么是一文钱？
从来没有穷过的方奕，还没见过一文钱长什么样子，何况他现在没有灵力，也无法幻化金银。
方奕取下身上挂着的玉佩，将其递给小姑娘，“你带我去你平日摘花的地方，这个就是你的了。”
这玉佩其实是个护身法宝，而且还是化虚级的，但是现在也用不了，索性用来换钱好了。
小姑娘手掌在身上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接过玉佩，重重点头：“大哥哥你跟我来。”
她转身的时候，微风拂过，他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嗅到了极其淡的，属于韩栎的味道。
这会儿是凡间的清晨，行人匆匆，推车拉马的都在卖力吆喝赚钱糊口。
这石柱内的世界是幻化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上山的路有些崎岖，小姑娘看着瘦小，身形却意外矫健，跳来跳去的，很是灵活。
“大哥哥，就是这里。”
小姑娘停下脚步，转身欣喜指着面前漫山红花大喊道。
方奕望着山野，听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离开时的哼声，还有身后一声疑问。
“你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韩栎从一旁的大树上跳下来，伸展着四肢。
“让你久等了。”
二人并肩而立，韩栎轻叹：“这一重考验倒是意外的简单。你怎么知道我会选这里？”
那三十三根石柱，并不是只有绮梦合欢是他们熟悉的东西。
比如那白鸟，是韩栎曾经残魂幻化的模样，比如那竹子，是在方家曾经让韩榆落水的那根毛竹……
这些东西都故意幻化成了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一旦选错，两人就要在其中蹉跎很久很久。
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就完成了。
“因为我不想让这里的记忆成为你不愿回忆的伤痛，从今天起也是让你我相遇的美好，可以吗？”
方奕偏头温柔一笑，韩栎无从逃避，只是眼眶略红。
“我从来恼怒的都是自己曾经的弱小，我当然也不愿再经历那样的遭遇，但如果能遇到你，我还是会毫不犹豫。”
韩栎向方奕伸出手，二人十指相扣的瞬间，空灵之声再起：
【第一重寻心通过，解封同心古灵印第一重能力——寻心契。】
【寻心契：不论对方在何处，你们都可以通过灵印将对方召唤到自己身边，爱意越是纯粹，神魂融合越是完整，寻心契的能力便会越发强横，甚至可以无视一切规则和本源。压制，是可以跨越整个十方界域的传送召唤，但仅限于你们两人之间。】
“这个能力，竟然能达到无视一切规则。”
这古灵印的力量难道已经超越规则字符了？
韩栎欣喜，这个能力倒是不错，这样一来不论多远，他们都能随时随地相见了。
待二人感慨之时，眼前景色已经变换，他们又回到了大殿之中。
方奕瞥见腰间的护身玉佩，心中了然：是幻境。
这次二人再次前行之时，顺利踏过了三十三根石柱。
而还不等他们走到六十六根石柱跟前，第二重考验已然来临。
【能通过第一重寻心，已然说明了你们二人的心有灵犀，可是当面临自己的未来和对方的未来冲突之时，又会做出怎样抉择呢？】
【第二重问心——启：情义两难全，完美多遗憾。请两位封闭记忆，踏上问心之路。】
————
方奕睁开眼的时候，浑身无力，头昏脑涨。
他支起身，看着周围简陋的陈设，脑海中默默浮现：这是我家？
一张简陋的灰木桌子，一高一矮两个凳子，桌上的茶杯甚至有了缺口，一旁靠墙的案几上是两个排位。
这是他爹他娘？
方奕手抚上额头，揉了揉眉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闭上眼之时，一段段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连贯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他叫方奕，这里是他家，一个小镇上的普通百姓，为了读书赶考，出人头地，拖累了父母，如今孤身一人，靠着给书斋抄书度日。
看似很合理，但那科举试题看起来简单的很，他怎么可能考不过？
往后看，噢，果然有原因。
因为他和一个男子相爱了，这个人叫韩栎。
一下没心思读书科考，天天就想着和韩栎见面。
“韩栎……栎栎…”这个名字在方奕嘴里细细咀嚼着，越嚼越是心脏臌胀，看来是真的，因为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想见他。
可是韩栎是韩家大少爷，韩家是名门望族，韩栎外祖父是朝中辅国大将军，韩父是中州刺史，又怎么会允许嫡长子和一个男子相爱呢，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秀才。
所以平日他们只能偷偷摸摸见面。
方奕想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这是韩栎写给他的。
昨日在书斋韩栎来买书，偷偷塞给他的。
方奕打开信纸的手顿了顿，昨日韩栎的神色似乎很是疲惫，还有几分凝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一张银票，一百两，不是小数目。
方奕将银票塞进信封，拉出里面的黄纸展开。
越是往下读，他的眉头便越是紧皱。
韩栎父亲前段时间进京面圣已在归途，不仅如此，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太傅孙女赵令仪。
韩栎父亲希望他和赵令仪好好相处，如是一切顺利，太傅便向圣上请赐婚书，成全二人。
太傅手握实权，门生更是遍布朝堂。若是二人喜结连理，韩栎就可顺利入京做太子校书郎，未来便是天子近臣，平步青云。
这便是韩栎担忧的事情。
一条康庄大道，又有几个人能拒绝这般诱惑呢？
他能拒绝，韩家呢？
一旦韩栎父亲回到曹州，他们还会有结果吗？
【你我同在这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百姓贫苦，渴求温饱，士族狼心，渴求名望。即便清醒也难以挣脱，可我不愿与这命运同流合污，做一个被牵头的傀儡，我知你亦是如此。】
所以韩栎让他拿着钱去外乡躲一躲，等送走赵令仪，推了婚事，再来寻方奕。
方奕将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他读懂了韩栎的处境，他读懂了韩栎的挣扎，也读懂了韩栎藏在字里行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等我。”
可是真的能等到吗？
而且他为什么要等？
等待从来都是无能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