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句重合,那晚在勇气消耗殆尽前找去许淮宁学校的胆小鬼向庭之只敢对着空气寻求答案,而此时此刻和许淮宁住在一起的胆大鬼向庭之对着即将成为他丈夫的许淮宁寻求许淮宁不愿意叫他老公的原因。
许淮宁被问住了。
讨厌这两个字对于许淮宁来说是很严重的负面判词,在许淮宁过去的接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许淮宁经历过很多糟糕的事,碰到过很多糟糕的人,习惯性不记事,善于让事情翻篇的许淮宁只对两个人产生过非常重度的讨厌情绪,懦弱的遇事只会和稀泥叫他忍让的生父,以及以虐待他为乐的继母。
许淮宁把被向庭之上升到一定浓度的情绪往下压,没什么喜恶偏好地说:“对你没感觉,谈不上讨厌。”
没感觉……
明明在室内,却好像忽然单独为向庭之下了场雨,许淮宁说的每一个字都犹如快速坠落的雨滴,滴答着落到向庭之的头顶和肩膀,很冷,很重。
向庭之被砸得低下头,他觉得许淮宁还不如直接说讨厌他,至少还能给他一个期待,让他期待在他的努力下许淮宁对他的坏情绪会在某天变成好情绪。
明明从前许淮宁最会给期待。
偏偏现在许淮宁对他没感觉。
向庭之忍下满腹酸楚,不敢揪着许淮宁说的没感觉做文章,他怕许淮宁会说出我对你没感觉为什么要和你结婚我们还是取消一周后的结婚登记吧类似的话,于是把话题重心转移回称呼上:“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为什么不能叫我老公。”
许淮宁尽量委婉:“不太合适。”
向庭之悄悄在心里哦了一声,他想叫自己不要继续追问了,追问并不会让他从许淮宁那里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但他还是说了:“为什么会不合适,我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许淮宁忍不住想,向庭之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很多决定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实在是迫于忧心向庭之会干出摧毁他职业生涯的举动,许淮宁把向庭之当作问题学生一样对待,他平和地详尽地和向庭之说明不合适的原因,“因为没有哪个男人会叫另一个人男人老公,就像没有哪个女人会叫另一个女人老婆,你也不可能对着你妈妈喊爸爸,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不合适了吗。”
向庭之抬头看着许淮宁,“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是单亲家庭,我总被人欺负,他们都笑我死了爸没人要,我妈知道之后带我搬了家,和我说我以后可以叫她妈妈也可以叫她爸爸,虽然我没有喊过,但是我对着我妈妈喊爸爸是可以的。”
话音落下,许淮宁的一切都瞬间凝滞静止,过了一会儿,愧疚难当的许淮宁望向向庭之的眼睛,认真地和向庭之道歉:“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我没有很伤心,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向庭之和许淮宁目光相对,他微微笑了笑,和许淮宁说:“还有你说的一个男人不可能喊另一个男人老公,可能啊,我就会喊。”
向庭之情绪转变之快让许淮宁有些愣神,不等许淮宁说话,向庭之当即给许淮宁亲身示范,喊许淮宁:“老公。”
听过一遍,听第二遍的时候许淮宁没有再因此惊讶,他初心不改,准备再次拒绝,却在想到刚才给向庭之举的不恰当例子后换成了更和缓的措辞:“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可以做到不代表我可以做到,我可能做不到。”
“你做到过的,”向庭之语速很快:“在酒店那天晚上你就喊过我老公。”
许淮宁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向庭之喃喃:“不记得了吗。”
许淮宁点点头,说嗯。
正常来讲,如果许淮宁和向庭之同时拥有高情商,话题应该到此为止。
这边高情商的许淮宁正考虑用早点休息还是晚安作为他们聊天的结束语,那边低情商的向庭之开始绘声绘色回忆起来,“那天晚上你把我推倒在床上,压着我,亲了我,解开了我的衬衣纽扣,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然后我们就做了,中途你说累了,要休息一会儿,我就停了,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抱着我喊我老公,我……”
太过震撼的话和活鱼一般灵活地钻进毫无准备的许淮宁的耳朵里,许淮宁怀疑他的耳膜都要听破听出血了,他连忙打断向庭之的话:“停,你不要再说了。”
向庭之迷茫:“可是我还没有说完。”
许淮宁耳朵憋不住红了:“我不好奇那晚发生了什么,你不用描述得那么详细。”
向庭之继续迷茫:“可是我不描述清楚一点就没办法让你想起来。”
许淮宁有点崩溃:“我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
向庭之还是那副死脑筋的模样:“因为你说你现在不喊我老公是因为没喊过我老公,但是你是喊过我老公的,老公你只是不记得了,如果我能让你记起来的话你就会喊我老公了,老公。”
许淮宁:“……”
有些时候许淮宁会希望自己是个聋子或者是个哑巴,这几天里他的耳朵实在听了太多不该听的,嘴巴也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面对许淮宁的沉默,向庭之退而求其次:“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喊我老公,你喊我老婆也是可以的,我不介意。”
许淮宁无力:“不可以都不喊吗。”
向庭之将死脑筋贯彻到底:“可是我想听。”
许淮宁:“可是我不想喊。”
向庭之蓦地变得看上去异常低落,很委曲求全的样子,说:“好吧,没关系的,不想喊就不喊吧,我都听你的老公。”
许淮宁:“……”
第二天大早,打完晨卡顶着巨大黑眼圈的许淮宁一进办公室就迎来了数道目光,简黎最先开口打趣他道:“哟,许老师,昨天晚上偷摸做贼去啦,和你搭班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么没精神的样子,难得嘞。”
简黎比许淮宁早三年考进来,从许淮宁进学校开始就和许淮宁搭班到现在,两个人熟得很,讲话自然不那么计较分寸。
许淮宁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行尸走肉般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手提包,坐下打开电脑。
贼是没有做的,噩梦是一个接一个的。
昨晚许淮宁一闭眼,脑子里就立体环绕起向庭之喊他老公的声音,他强迫自己赶紧睡觉,强迫到快天亮才用意念让自己进入睡眠,只是睡眠持续了不到一小时闹钟就响了。
极度的睡眠不足让许淮宁心脏突突地跳,他插好U盘,边打开课件边有气无力地回简黎的话:“谁上班能有精神,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脸色能比我好到哪去。”
简黎批改作业间隙抽空伸出食指冲许淮宁左右摆了摆:“我脸色不好是因为我天生脸色就不好,你平常肤白貌美天生丽质的,我刚看到你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哪个学生给你塞小情书了把你吓得打扮成这样来上班。”
搭班这么两年,许淮宁已经免疫了简黎对他用乱七八糟的形容词,因为不免疫简黎也不改,只要他一反驳,简黎就回他一句“美人嗔怒妙哉妙哉”。
许淮宁闭了闭眼:“你别咒我了,本来就够倒霉的了。”
简黎啧了声:“没被学生表白你就继续颜值管理一下吧,看你长得好看我才乐意分科之后还和你搭班的,我这种带哪个班哪个班物理均分就年级前三的高端人才真的不多了,我多给你这个班主任长脸啊,望珍惜,哦对了,听雯姐说这几天那批实习的学生就会来学校,期盼今年能分给我一个良民。”
许淮宁停下敲键盘的手,“实习学生?去年不是第二个月才来吗,今年怎么这么早,今年有顶岗实习?我没听说哪个老师请长假啊。”
不怪许淮宁疑惑,师范生实习分顶岗实习和跟班实习两种,通俗点来讲就是顶岗实习的工作内容类似于代课老师,跟班实习的工作内容类似于助教,一般有顶岗实习的学生的小队会比全部是跟班实习的学生的小队早一些到校,方便工作交接。
简黎把地上剩下的最后一大摞没批改的作业搬到办公桌上,笔下没停,“没有顶岗,为什么时间提前这谁能知道,领导的心思你别猜,不管了,反正跪求一个良民,去年学校分给我的那学生我都不想说,给他磨课的时候像在上刑,我提一句建议他能反驳十句,而且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居然和我说你一个女的懂什么,我真是我真想……”
话到一半,有电话打进来,简黎叫许淮宁先接电话。
许淮宁按了接通。
“许老师,校对校实习的那一批学生马上到学校了,主任说她有点事走不开,让你现在去明德楼阶梯教室对着名单给那些学生安排一下一对一的带教老师,排完之后把表发群里,学生到齐以后给那些学生讲一下学校的实习安排,晚点名单上的老师会去明德楼领人的。”
真是聊什么来什么,许淮宁挂电话后关了电脑,和简黎说:“你雯姐来电话了,我记得你上午是不是也没课,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正好挑挑自己的良民。”
教师办公楼在最西边那栋,离学校侧门很近,许淮宁一到楼下,就看见侧门门口站了一小群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张纸,应该是这次的带队老师,低着头,像是在对实习名单。
许淮宁大致扫了一眼,粗略估计有十几个人,和去年数量差不太多。
简黎跟着许淮宁看的方向看过去,“都到了啊,你说有没有概率开到绝世好生啊,惊喜实习生。”
许淮宁听不懂:“什么惊喜实习生。”
简黎拍拍许淮宁肩膀,语重心长道:“没事多上点网吧老许。”
惊喜谈不上,惊吓倒是真的。
等电脑开机的途中,阶梯教室门口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许淮宁往门口看,和拿着名单的带队老师打了声招呼。
学生跟在带队老师后面陆陆续续往里走,许淮宁多看了几眼,也就是这多的几眼,许淮宁在人群里看到一个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向庭之。
向庭之怎么会在这里。
好可怕。
更可怕的是许淮宁看见向庭之的那一秒向庭之正好看见了许淮宁,向庭之眼睛瞬间亮了,无声地和许淮宁说了句话。
这太可怕了,匆匆撇开视线的许淮宁想。
因为看口型,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灿烂明媚的向庭之和他说的是:
老公。
作者有话说:
兔:洗衣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