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缺掌柜今天很忙。

不是生意上的忙,这归功于他每天限量供应炙鸭吸引食客的损招,全缺德的鸭子就那些,多一只都没有,是他心里忙。

上个月受了伤,福顺那个阉狗的刀戳进他肚子里,缺掌柜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醒过来一摸肚子,缝了十几针,丑得跟蜈蚣似的,但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道疤有气势,横平竖直的,缝线的痕迹一左一右拖开,凑成一个“大”字。

大侠的大。

缺掌柜一早就搬了两坛子竹叶青出来,以大胡子为首的胡商还没到,他自己就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坛半,扯着嗓子唱起来。

“沧——海一声笑——”

跑调跑到了河西走廊。

“滔滔——两岸潮——”

前堂仅剩的两个食客默默结了账走了。

缺掌柜毫不在意,唱得更大声了,一手端碗一手拍桌,拍得碗碟跟着跳。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历经沧桑的江湖人,身负刀伤,却笑对风雨,在自己的地盘上把酒高歌。

他唱着唱着胡商们来了,大胡子挤进门来的时候缺掌柜正唱到高潮,大胡子一拍桌子叫好,也不知道叫的是好还是叫的是救命,反正一群人跟着喝起来,缺掌柜手舞足蹈介绍这道疤的来历。

“那天,刀就从这儿进去的,嗖的一下,我眼睛都没眨。”

他眼睛当然眨了,不但眨了还哭了,但不影响他此刻的豪情万丈。

正喝得脸红脖子粗,裴翎来了,碧色衣衫碧玉发簪,打扮得山清水秀,配一根同样绿油油的竹杖。

“掌柜的,喝着呢?”

“嘿,裴大侠,”缺掌柜举碗,“来一口?今天我请客。”

“不了,我跟你说件事。”

他这段日子以来,被裴翎用“跟你说件事”这句话开过两次头,一次是他去蜀中之前,一次是买店,没有一次是好事,缺掌柜放下碗,擦擦嘴,从酒气弥漫的缝隙里找回了一丝理智。

裴翎从怀里摸出地契,手指压着边角推过去。

“全缺德的地契,你收好,店还是我的,但你继续当掌柜,工钱照发,招牌不摘,烧鸭方子不传外人,跟之前说好的一样。”

缺掌柜和裴翎相处了这些时日,被训练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即追问:“还,还有呢”

“让裴云逸一直住在全缺德。”

缺掌柜傻眼了。

“不管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他愿意住,这里就是他的家,案板留着给他,后厨那间小屋留着给他,谁都不许动。”

缺掌柜听出味道来了:“裴大侠,你要走?”

“江湖人嘛,居无定所是常事,不过我的眼睛这样,也走不了太远。”

缺掌柜回味刚才那句“一年也好十年也罢”,裴翎嘴上说走不了太远,归期却是用十年为单位丈量,人的一生才几个十年。缺掌柜的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压回去,粗声粗气地问:“为什么?”

“上次我为了赶云逸走,亲手把他打成重伤,骗得他真信了,还一心回来杀我报仇,想来惭愧,所以这一次,换成我走吧。”

缺掌柜问的明明是“为什么要分开”,裴翎却只是避重就轻地答“为什么自己才是应该离开的那个”。

“临走之前,想再和你托付几句。”

托付?这叫哪门子托付?缺掌柜脑海里已经有全缺德被裴云逸砸得千疮百孔的画面了,他那本拳谱可还没练完呢,裴云逸手一挥就能把他扎成刺猬,张了张嘴,想说裴大侠你别走,想说小裴没了你怎么办,想说的话堵了一嗓子眼,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照顾好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不肯示弱,受伤了也不吭气,你多留意着些,他左手还没好利索,不注意养伤会落下残疾,伤愈前就别叫他片鸭子了,他要是逞强你就骂他两句,他吃骂不吃哄。但也别骂得太狠,他容易多想。”

一说起裴云逸,裴翎的话就像包子馅似的又松又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向别人描述着这个徒弟,拐弯抹角说他的好处,就像不得不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还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对他好。

裴翎了解裴云逸,不止是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裴云逸像疯长的野草,踩了还长,砍了又冒,他走了,野草会萎顿一阵子,但是用不了多久,又郁郁葱葱地长出来,他会继续片鸭子,继续跟缺掌柜拌嘴,继续用那副硬邦邦的表情活着,也许会遇见一个人。

然后。

裴翎心里一疼,不再想下去了。

缺掌柜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赶紧拿袖子一抹,含含糊糊地骂:“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不是后事。”裴翎固执地换回那个词,“是托付。”

一句醉话而已,就让它停在一句醉话上。裴云逸会忘的,年轻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发现师父不在了,恨也好气也好,总比陷进来好,总比哪天裴翎死在外面,他又去走一遍师父的来时路好。

裴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

“缺大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缺掌柜望着桌上的地契,再没说什么,端起竹叶青回到那群胡商当中,自己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他抬手抹一把,哑着嗓子唱歌,走调走得天崩地裂。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作者有话说】

裴翎:我的猫不是很好看,脾气也不太好,还会咬人,但是你们看一下啊他真的很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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