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全缺德半开的门里斜进来,照在前堂地上一块一块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悠。
胡商们酒足饭饱走了,满桌杯盘狼藉,缺掌柜趴在柜台上,脸颊压着地契的一角。
裴云逸少见地露了个面。
他最近几天都见不到人,抱着那本他最多看懂三成的医书走街串巷,不是去城隍庙就是去药铺,也不知道求了多少人念给他听,才和这本书拉近了些许距离。
缺掌柜没过去捣乱,裴翎瞎了但他不瞎,看得出来裴云逸在找治眼睛的法子,为了谁那还用说吗。
裴云逸和这本书长厢厮守了这些天,但书显然没给他好脸色,虽说讲的是治疗目疾,但全书可以总结归纳为一句话——目异于周身百骸,其脉络至精至微,一经损毁则难复其明,加之敢操刀问目者寥寥无几,故百目疾而能复明者,不过二三。
说人话就是治不了。
唯一有点用的就是那句罗刹国的蛇毒治眼疾有效,裴云逸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东市一个跑过南洋商路的老船夫说罗刹国遍地是蛇,一个药铺的伙计说蛇毒能通经活络,还有隔壁的王寡妇聊闲天,说罗刹国在打仗,武安侯百战百胜。
裴云逸听腻了这些摇摇欲坠模棱两可的话,晚上躺在后厨的小屋里,听着隔壁裴翎翻身和偶尔咳嗽的声音,想到天快亮。
天亮了,他收拾起了去罗刹国的行装。
对啊,罗刹国遥远、危险、在打仗,蛇毒也未必有用。
但那又怎样?
不去的话,裴翎只剩三成视力,还会越来越差。
裴云逸已经有答案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全世界都来配合他。
第一步最简单,裴云逸去找还没醒酒的缺掌柜,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话,他假扮公主之子跟那群波斯人走后,裴翎去了蜀中,回来以后,眼睛就恢复了本来的蓝绿色。
江湖上擅医的门派本来就少,毕竟武功的本质是破坏,在蜀中还能接这样疑难杂症的,唯有青囊谷一家而已。
裴云逸翻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笔,蘸墨,拧着眉头写了很久,横写成了斜的,竖写成了弯的,“谷”字的下半截被墨洇成了一团黑。
第一句直抒胸臆,“在下裴云逸,裴翎之徒”,“之徒”被划掉,改成“旧识”,“裴翎旧识”四个字又被划掉,只剩“在下裴云逸”五个大字。
第二句言简意赅,“洗墨之后,裴翎瞎了,我在替他想办法。”
第三句不事雕琢,“蛇毒有用吗?我想去趟罗刹。”
最后他看了看这封信,涂黑的墨团比正文还多,那些字本来就半身不遂,还被涂改出一股伤亡过半的惨烈。
裴云逸揣上这封信,缺掌柜还趴在柜台上,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柜的,醒醒。”
缺掌柜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半边脸压出了一道红印:“啊?”
“帮我寄封信,寄到蜀中。”
缺掌柜眨巴眨巴眼睛,酒还没完全醒,接过信扫过封皮上的字,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青囊谷”三个字。
这两个人也真是的,一个拼命不想当累赘,一个在拼命找活路。
在认识他们之前,缺掌柜从来没发现他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做生意的要诀就是保密,一天能赚多少银子得保密,酱料里掺水的量得保密,连他的大侠梦都得保密。
“你师父他今天来找过我。”
可是一想到裴翎那篇包子馅似的托付,缺掌柜就觉得不能再保密,这句话一说完,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裴翎早上的事全交代了,一个人讲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讲完,缺掌柜窝囊地缩起脖子,唯恐裴云逸发怒殃及自身——这是一个大侠在面对大大侠时合理的反应。
可是裴云逸什么也没做,把缺掌柜手里的信拿回来,展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急,速回。”
两个字力道极重,歪得快要倒下去。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缺掌柜手里,转身往后院去,灿金的卷发被夕阳染成了深铜色。
“诶!你去干嘛!”缺掌柜喊了一声。
后院,那头和裴云逸做了几个月邻居的毛驴正闭眼酣睡,忽然背上一重,斜着眼看过去,原来是邻居骑了上来。
缺掌柜追到后院,只见一个驴屁股拐出了巷口,他回到店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信和叠了好几折的地契,全缺德空得让人心惊,灶台是凉的,油锅一声不吭,案板上摆着半只生鸭子。
他直接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竹叶青,酒从嗓子烧到胃,回顾这一整天,炫耀伤疤的计划泡汤,在师徒俩中间陀螺似地转来转去,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突然就扯开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
“江山笑——烟雨遥——”
走调走得天崩地裂,和驴叫有异曲同工之处,但他还是要唱,大侠送别不能哭,那么大侠唱歌总行吧?
裴翎骑在大宛马上,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带来一股槐花香。
那天福顺脚底抹油跑得快,命都难保哪里还想得起马,裴翎顺理成章地招降了这匹良驹,正骑着往长安城外去,折扇别在腰间,竹杖横在马背上,行囊很轻,他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重的东西。
一阵拖沓的驴蹄声由远到近,中间夹着骑驴那个人低声催促的“驾”。
毛驴追到裴翎身边,和大宛马并排,大宛马侧过脑袋,看一眼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玩意,和裴翎同时皱起眉头。
裴云逸一言不发,扯过大宛马的缰绳,往毛驴的嚼头上拴,打了个错综复杂的死结,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绑票。
大宛马见自己被拴在这头丑驴身上,忍不住探过脑袋,在驴耳朵上叨了一下,驴不甘示弱地嗷嗷大叫。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远处,缺掌柜的歌声合上了驴叫,马和驴被拴在一起,哒哒的步子也渐渐对齐。
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裴翎的鬓发,他摸了摸嚼头上那个死结,想笑,想叹气,更想把这头蠢驴和驴上面那个蠢货一起赶回全缺德去。
裴翎胯下是千里良驹,跑起来能把驴甩到天边,但缰绳拴在一起,马要走,驴也得跟着,马要是跑起来,驴会被拖死在半路上,就像裴翎如果此刻不管不顾要走,裴云逸这头倔驴也会被他活活拖死一样。
舍得吗?
裴翎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裴云逸终于开了金口:“我去罗刹国。”
“你去罗刹国拴我的马干什么?”
裴云逸咬牙切齿地一扯缰绳,把裴翎连人带马拽过来:“别让我一个人去。”
全缺德的歌声早已听不清了,几缕豪情的尾音挂在风里,天地寂寥,只剩一襟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