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裴翎没有来。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蓬莱殿内七八盏鹤顶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吐出长长的烟气,帷幔之间打着旋,浓得化不开。

公主坐在主位后面的阴影里,目光不时掠向殿门方向,眉心拧着一个细微的褶,门口的两个宫女也不自在,时不时互相看一眼。

云逸坐在角落的绣墩上。

半个月了,小孩瘦了一圈,腮帮子凹下去,下巴尖了,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宫里衣裳,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头都盖住了,他蜷在绣墩上,膝盖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殿门。

师父教过他,等不到人的时候不要去想他来不来,自己默默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来,这样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已经从头数了十四遍了,师父还是没有来。

一声裂帛般的尖啸撕碎死寂。

灯火猛地向后一伏。

一根孔雀翎赫然钉在内殿门框上,针尾还在嗡嗡地颤,烛火被那一瞬的气流吹得猛晃了一下,满殿的影子都跟着歪了歪。

宫女尖叫了一声,云逸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星微弱的光。

裴翎就在门口,夜色衬着他的轮廓,墨绿衣袍上的暗纹被灯笼光隐约找出几分,如同一团流动的深渊。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松散,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仿佛路过串门的。

但他的右手还抬着。

袖口的机括半张,第二根孔雀翎已经顶上了膛,从袖口里探出一点,泛着冷光,对着殿内。

殿里没有人敢动。

两个宫女贴着墙根站着,脸色煞白,公主攥着案角,指节发紧,茶水从案面上淌下来滴在裙摆上,她也顾不上。

孔雀翎钉在门框正中,意思很明白:东西在里面。拿出来。

“公主。”裴翎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一整个大殿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草民来迟了。”

裴翎把手放下,机括合上的声音极轻,咔哒一声,孔雀翎缩回袖口,他迈步走进殿内,靴子踩在织金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得不快,经过云逸身边时,走过去的那一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云逸的头顶。

像数东西一样点了一下,确认这颗脑袋还完整。

云逸的肩膀塌了下来,从裴翎进门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被那一下碰断了,小小的孩子垂着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嘴唇抿得死紧,怕一松开就会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

他悄悄把脚挪了一下,让自己的脚尖碰到了裴翎影子的边缘。

裴翎走过去了,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两只手轻轻一拍。

云逸还在数数。

在船上的时候,他教过云逸,等不到人就默默数数,数到一百从头来。这孩子有个毛病,每逢整十,就会忍不住拍个手,裴翎纠正过好几次,云逸改了又犯,犯了又改,始终改不掉,后来就随他去了。

裴翎走到案前,站在公主对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泼洒的茶水,茶盏倒了,水淌了一片,有一道水痕顺着案面的纹路流到了边缘,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裴翎慢悠悠把茶盏扶正:“永熙七年波斯进贡,昭阳长公主得了一只波斯镂金嵌玉藏珍匣。”

他顿了顿。

“长公主薨后遗物清点,这只匣子被人从册子上划掉了。”

他抬起眼,看着公主。

“但匣子总得有个去处。”

裴翎的目光从公主脸上移开,转向身后内殿的方向,门框上那根孔雀翎还钉在那里,针尾已经不颤了,安安静静地插着,像一枚钉死的标记。

“公主要不要让草民猜猜在哪里?”

公主的嘴唇动了一下。

半晌,公主才开口,声音哑了:“还在蓬莱殿内,不曾收进库房。你替我把它带出去,烧干净。”

裴翎点了点头。

公主起身往内殿去,经过门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孔雀翎,尾羽入木极深,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半炷香的功夫后,公主捧着一只檀木匣子出来,匣面上镶着金丝,嵌着细碎的宝石,烛光照上去,金丝的纹路溢满流光,匣面正中有一个凹槽,六片匀称的花瓣围成的形状。

公主把匣子放在案上。

裴翎伸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拇指摩过匣面的凹槽,指腹感受到了那六片花瓣的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严丝合缝。

他的目光没有在凹槽上停留,但垂眼的那一瞬,余光掠过了公主的腰间。

六瓣花形玉璧。

那年他出海去波斯,商船上的人送过他一只八音盒,也是波斯货色,极其精巧,顶部有一个凹槽,放入与八音盒配套的绿宝石,盒子便会开启。

公主的手偷偷按上了腰间的玉璧,指尖发白,面色也白得吓人。

但裴翎已经转过身去了。

“云逸,回家。”

云逸从绣墩上弹起来,踉跄了一下,走到裴翎身边,伸手去攥师父的袖角,攥了个空,裴翎的袖子里全是机括,他愣了愣,改成攥住裴翎腰间的衣带。

裴翎往殿门走了两步。

“裴翎。”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翎停住了。

“门框上的东西,带走。”

裴翎转过身,走到内殿门框边,伸手捏住孔雀翎的尾端,轻轻一拧,拔了出来,木头里留了一个小小的洞,他简单擦了擦,收回袖中的机括里。

“得罪了。”他笑着说。

公主没有接话。

裴翎带着云逸往外走。

他走到殿门口的那一步,突然,脚步慢了一拍。

殿门敞着,外面是回廊,回廊尽头夜色深沉,方才进来的时候,廊下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一路延伸出去。

灯笼还在。

但火灭了。

长安夏夜闷热,蓬莱殿这一片又被宫墙挡着,回廊里根本没有风,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暗着,像是有人刚刚走过去,挨个掐灭了灯芯,黑暗沿着漆红廊柱飞快地爬过来。

裴翎的手按在了云逸肩上。

他没有说话,云逸也没有,那只手的力道一点点变了,从搭着变成了按着,指尖陷进云逸的肩头。

裴翎退回殿内一步。

身后传来公主的声音,带着颤:“更鼓。”

“蓬莱殿的更鼓。”公主的声音发紧,“每个时辰敲一次,在北面的钟楼上。该响了。”

殿里所有人都在听。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公主的茶盏又磕在案上,这次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含元殿方向,”她说,声音越来越快,“这个时辰换岗,甲片的声音隔着两重殿都能……”

她没有说完。

宫城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浮起来一层光,暖色的,橘红的,贴着宫墙的轮廓往上涨,像是日出,但日出不在西北方。

那是火,仿佛在无声回应公主的恐慌。

“他们动手了。”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声音轻得像是碎了。

公主忽然起身,是扑向裴翎怀里的匣子,双手抓住裴翎的前襟,指甲掐进布料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

“匣子。”她仰着头看裴翎,眼眶红了,“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你听到了没有?绝不能!”

公主的手在他前襟攥着,整个人都在抖,如同一棵被风刮得快要断了的细树。

“你带着它走。”她说,“现在就走。翻墙也好,杀出去也好!”

“公主。”裴翎轻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宫门已经封了。”

灭了的灯笼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地排着,像一串闭上的眼睛,廊尽头那片橘红色的火光更亮了,映在琉璃瓦上,来势汹汹,仿佛要烧穿蓬莱殿的飞檐。

远处传来第一声喊杀声。

隔着几重殿墙传过来的,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兵戈相击之声渐起,马蹄声踏过重重宫阙。

裴翎把云逸的手从自己腰带上拿下来。

他蹲下身,平视着云逸,把他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压平了。

“待在里面,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

言罢,裴翎在云逸头顶轻轻摁了一下,站起来,转身走向殿门,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云逸的脚边。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手腕翻了半圈,袖中机括层层咬合,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仿佛凶禽振翅,孔雀翎尖端从袖口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线一线,寒光细密如羽。

黑沉沉的回廊尽头有了动静,铁甲互相磕碰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卷过他的衣角。

裴翎静静听着,两只手张开,掌心朝下,袖口垂下的金线在夜风里晃了一晃,细得几乎看不见。

“来。”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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