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说明天下午派人送来。
裴翎等了一天。
小院里那棵石榴开了满树浓艳欲滴的花,花瓣落在地上被太阳烤干了,踩上去脆生生地碎。
裴翎坐在这团烈火里,修弹簧。
他面前摊着一块浸透了黑油的布,几十个细若沙砾的机括零件排得严丝合缝。裴翎拿着小钳子,去校正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弹簧。汗珠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咸涩地刺进眼里。
“嗒。”
又一次,弹簧弹飞了。裴翎面无表情地搁下钳子,任由那种令人狂躁的蝉鸣灌进耳朵,仿佛数把钝刀在空气中来回磨切。
他又拿起钳子,继续校。
校了大半个时辰,装回去,扣上机括,拿左手在廊柱上试了一下,嗒一声,金针弹出来,钉在木头里,深度对了。
廊柱上留了一个小小的洞。
隔壁有个女人在喊谁吃饭,拖着长长的尾音,喊了两遍没人应,第三遍带上了火气,一个小孩从那边跑过去,脚步啪嗒啪嗒的,笑着跑远了。
裴翎依旧在廊下静静坐着,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正往西偏,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一半,石榴树影子筛下来的碎光落在他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晃。
公主给了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巷子里空荡荡的,午后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一条野狗趴在对面门槛底下的阴凉里,舌头伸出来喘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影又挪了一截,裴翎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蝉还在叫,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子,有人来了。”
裴翎睁开眼,右手本能地按上机括。
门房领着一个人进来。
不是素娘。
是个圆脸小太监,一身靛蓝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眯眯的,像是来送喜的。
裴翎的手从袖口上一点一点松开。
“裴公子。”小太监行了个礼,“公主让奴婢给公子带句话,公主说,裴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公主一直记挂着呢。”
他把锦盒放在廊下的小几上。
锦盒红漆描金,系着一根细细的金丝绳。
蝉忽然不叫了,像是整个院子里的声音都被那只锦盒吸进去了。
小太监伸手拉开金丝绳,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白绫,上面躺着一小缕头发。
金色,细细软软的,寸许来长,被一根红线系着,头发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剪的,是随便揪下来的。
裴翎的手悬在盒子上方。
日光照着那一小缕金发,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是一截凝固的阳光搁在白绫上面,风吹过来,那几根细发轻轻颤了一下。
“公主还说了,”小太监还在笑,“还剩四天。”
廊下很安静。
裴翎合上盒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太监,笑了。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小太监的笑僵住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面前这个人明明在笑,跟方才坐在廊下晒太阳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像夏天午后,平白无故起了一阵寒风,凛冽又吊诡。
“回去告诉公主,”裴翎说,“东西收到了。多谢公主记挂。”
他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小太监一愣,伸手去接。
裴翎的手一把按住盒盖。
小太监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收紧,如同一张收起的网。
“再替我带句话。”
小太监想后退,但那只手按着盒盖没松,他退不了。
“就说裴翎说的。”
声音还是柔和。
“草民斗胆,想数一数公主的手指头。”
他松开了手。
小太监的脸白了,连盒子都忘了拿,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蝉又开始叫了,好像方才那一阵安静只是它们换了口气,歇够了,接着来,叫得更响了些,像是要把刚才欠的都补回来。
日头又偏了一点,石榴树的影子爬上了小几的桌腿,裴翎打开锦盒,拿起白绫。
那一小缕金发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几根细发的尾端,微微卷着的,蹭在指腹上痒痒的,仿佛云逸还在身边,在廊下打盹,风吹过来,头发扫过裴翎的手背。
第二天下午,绸缎庄的伙计来了,把一只油纸包搁在门房手里,说了句“素娘让给裴公子的”,转头就走。
裴翎拿着油纸包回到堂屋,堂屋里没点灯,窗户开着,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照出一块亮一块暗。
他拆开油纸包。
几张纸,泛黄,边角有虫蛀,不是原件,手抄的,但抄的人仔细,格式都照着原档来,连盖过什么印,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在旁边。
永熙七年。波斯进贡的礼单。
裴翎把纸铺在桌上那块日光里,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一拓的距离,眯着眼睛。
礼单很长,波斯人那一趟下了血本,金银器、琉璃盏、香料、宝石、骏马、毛毯,密密麻麻好几页,每一样东西后面跟着去处。
赏晋王汗血马一匹。
赏齐王琉璃盏一套。
赏齐王妃金丝步摇两对。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睛酸了就停一下,揉一揉,再接着看,窗口的日光慢慢在挪,从桌面上挪到他手上,暖烘烘的,晒得纸页发烫。
翻到第三页。
昭阳长公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眼睛先抓住了那个字,然后手指才顿在那里。
波斯镂金嵌玉藏珍匣一具,赠昭阳长公主。
波斯缠丝玛瑙盏一对,赠昭阳长公主。
波斯织金孔雀毛毯一领,赠昭阳长公主。
整整一页,都是赠与长公主的各色礼物。
永熙帝对别的皇亲国戚,用的都是“赏”,这也没错,天家规矩,总是先君臣后父子,更何况永熙帝性情暴烈,行事荒唐得出了名,长安书摊卖的野史杂记,就数以他为主角的销路最好。
但永熙帝对长公主却格外不同,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君臣之分,只是一个好脾气的哥哥,绞尽脑汁地挑礼物送给妹妹,怕妹妹不喜欢,还特意挑了许多,想着总有一件,妹妹能看得上。
犹如一声隔着遥遥光阴的温柔叹息。
永熙帝与长公主感情甚笃,赠过她一只匣子,匣子却被藏起来了,蓬莱殿是长公主旧居,宜安公主搬进去以后便夜不能寐,甚至害怕到了要找一个江湖人来帮忙的地步。
这一切绝非偶然。
裴翎起身走进里屋,打开黑漆木箱。
二十四根孔雀翎码在里面,整整齐齐的。修好的弹簧,校过的金针,每一根他昨天都重新擦过油。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取出来,装进袖中的机括,装到最后一根时,机簧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裴翎出了院门,巷子里的暑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天边还剩一道橘红的光,云烧得很厚,像是老天爷也热得受不了在冒火。
距离约定好的日子还剩三天。
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