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是不要他的东西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船离港后雾就起了。

南海这个时节水汽重,船工说等日头高了就散,但雾气越裹越厚,浓得遮住了桅杆顶上的旗帜,四周白茫茫一片,船行海上,仿佛进入了一片虚无。

燕岁深谙保命之道,给自己安排了一堆足不出户就能陶冶情操的活动,写字画画下棋听琴,非必要不与裴翎见面,连日来也相安无事。

裴翎在船上当起了夜猫子,晚上不睡觉,自己摸索着在船上乱晃,裴云逸问起就说出去透气,说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裴云逸带着一壶热酒到甲板上守株待兔,不一会儿,昼伏夜出的裴翎闻着酒香来了。

裴云逸把他扶到准备好的软垫上坐下,酒壶摆在两人中间,往外飘出热气。

海上的夜黑得不讲理,裴云逸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看不见的人,除了身边的一小片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裴翎就是这样过每一天的。

船上颠簸,风声水声迷惑听觉,一个只能靠耳朵活着的人忽然连耳朵也不能相信,睡不着已经很轻了。

裴云逸一言不发陪他熬着,端起那壶酒,送到裴翎唇边:“喝一口,暖暖身。”

裴翎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衔住酒壶的边缘,喉结动了动,热酒的白气从唇边散开。

他浅浅呷了一口,想自己接过来,掌心不偏不倚覆在了裴云逸拿酒壶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指骨分明,覆上来时轻得像无意,裴云逸却被烫了一下,偏头去看裴翎,裴翎也正朝他这边侧过脸来,眼上蒙着白布,神情少见地怔住。

海雾沉沉压在四周,整条船像被从世上剜了出去,甲板上只剩这一壶酒,一点热气,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裴云逸的呼吸刚乱了半拍,耳边忽然多出一点别的声音。

他脸色微变,转头望向雾里,低声道:“有人。”

裴翎的手倏地收紧一瞬,随即抽了回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低头一吹,一点火光亮起,照出两人之间一小团昏黄的暖色。

裴云逸接过火折子,另一只手往臂上一压,机括咬合,翎刃翻开,如雀尾展屏。

白雾边缘,海面上浮出几道暗影,无帆无旗,贴着水面滑过,像三条耐着性子的鱼,待逼近些,才看清船上伏着的人影,黑甲重盾,腰佩无鞘唐刀,刀背压着幽冷的水光。

“谁?”裴翎问道。

裴云逸眯起眼,看清最前面盾上的暗纹,话里多了一丝疑惑:“七十二骑。”

没听说朝廷断过南疆的粮草,武安侯再落魄也不至于让手下跑出来当海盗劫船,裴翎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谨慎地上前两步,对重重白雾高声道:“我等只是行商路过,不知有何贵干?”

这句试探掉进水里,无人在意,最前面那条船撞上侧舷,砰地一声闷响,三道人影借力翻上甲板,落地便散,裴云逸迎上去,孔雀翎先出一轮,寒光钉入重盾,铮然作响,最前面那人被震得后退半步,旁边刀风贴面劈来。

裴云逸撤身让过,眼角余光瞥见第二条船也靠上来,又是三人翻上甲板,不往他这边来,落地后径直扑向船舱。

“燕当家!”裴翎沉声喝道。

燕岁三日来第一次出门,迎面就是一道刀光,他侧身让开第一刀,第二刀紧跟着拍下来,刀背砸在小臂上,带得整个人向后一撞,后背磕在门框边,疼得低低吸了口气。

裴云逸想回身去救,面前那三人却早算好了,盾一架,刀一封,死死把他钉在原地,孔雀翎奈何不得重盾,裴云逸抬手放出金线,刚绞上刀柄,另一侧寒芒横到颈边,逼得他不得不退。

不对。

七十二骑不是来杀他们的。

裴云逸心头刚掠过这个念头,那几个人围住燕岁,不动刀兵,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腰间。

那把缠在他腰上的软剑。

燕岁显然也看明白了,竟没先躲,反手往腰间一抹,唰地将那截琉璃碧色的软剑解了下来。

七十二骑同时一动。

下一刻,燕岁将那把剑朝裴云逸掷了过来。

雾里一点青碧破空而至。

裴翎的声音同时响起。

“接好!”

裴云逸伸手,剑柄撞进掌心,内力灌入剑中,剑身微微一颤,像是有自己的脾气。

来不及多想了。

方才围着燕岁的几人齐齐回身,和先前缠他的三人汇成一股,重新结阵,黑压压朝他逼过来,甲板狭窄,雾重风急,火折子一点微光在掌心晃着,照得刀光时明时灭。

裴云逸右手孔雀翎,左手不染尘,本能地翻腕一抖,软剑弯出一道刁钻的弧,从重盾边缘滑了进去,顺畅得像这把剑他已经用了很多年,如何出招全不必想,剑尖擦着甲片钻进肋下,带起一蓬热血,落在甲板上,转眼又被海雾打得发暗,有人挥刀来封,裴云逸腕骨一沉,软剑贴着刀身游走,下一瞬已从那人手腕上抹过,兵刃当啷落地。

又一个人扑上来,裴云逸右手孔雀翎射出,将人逼退半步,左手剑从另一人盾缘切入,一缠一弹,盾面豁开一道口子,他一步踏前,剑锋与翎刃同时亮起,一柔一锐,交替着把七十二骑的阵型撕出一道豁口。

火折子的光在风里一跳,照见少年半边冷厉的侧脸。

领头人的目光追着剑光,见兵器易主,裴云逸又比想象中更难缠,立刻吹了声低哨。

其余人闻声即退,半点不恋战,转身就走,几个起落便翻下船舷,落回小船,三条黑影退进雾里,与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大船归于平静,只剩裴云逸还没平复的呼吸。

他握着那把软剑站在原地,剑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脚边砸出细小的暗痕。

裴翎一直没有动过,过了片刻,才开口:“你也发觉了吧。”

裴云逸回头看他。

“上船以后,脚步分了两路,一路缠你,一路直奔燕知年,他们人多,若真要杀人,不必分兵,合围就是,可他们偏偏只拖着你,不往死里打。”

裴翎顿了顿,又问。

“燕知年朝你扔了什么?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

燕岁看向裴云逸手里的软剑,笑了笑:“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它。”

裴云逸平复了片刻,走向沉默多时的燕岁,把剑递上去。

燕岁没接:“此剑名不染尘,现在是你的了。”

裴云逸皱眉:“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准确来说,是不要他的东西。

“这也不是我的。”燕岁八面玲珑得没点破,目光落在那截琉璃碧色的剑身上,“它的主人死了,死了很多年。”

裴云逸看了一眼这把剑,碧色剑身泛着冷意,方才它是怎样切开七十二骑甲胄的,他亲手试过,如此神兵,说不心动也是假的。

燕岁慢悠悠添上一句:“我是个生意人,往后不打算再沾打打杀杀,这么好的剑给我,也就是根好看的腰带。”

说到这里,他语气才轻了些。

“三尺青锋尘不染,天下无双。好意头,和你也相配。”

海风从甲板上卷过去,火折子的光明明灭灭。

裴翎始终没出声。

过了片刻,裴云逸手腕一转,剑柄在掌心打了个圈,划出一线青碧,锋刃向下。他抱拳一礼:“多谢。”

裴翎这时候才开了口:“燕当家,这把剑来头不小。”

燕岁过了一会儿才答:“来头是不小,所以才不该跟着我。”

裴翎没再追问,听见裴云逸把不染尘缠到腰间,缠得不太熟练,剑尾晃来晃去,轻轻磕着腰侧。

天下无双。

裴翎不知道这四个字原先属于谁。

但从今天起,是裴云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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