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驰来北马多骄气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三个月前,罗刹国,王都蛇渊。

盘蛟城沦陷,蛇牙巫母娑罗败走,携三百残部出逃,回到蛇渊时,身边仅剩六人。

娑罗骑着战象,径直穿过蛇渊城的中轴,巫母殿前那棵老榕树长得更高了些,气根垂下来,像一千条长短不一的手臂。

殿里早有人等候。

蛇目巫母般若盘腿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蛇骨扣,见娑罗进来,转扣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蛇信巫母妲莉歪在柱子上嗑裹了辣粉的干果,满地都是碎壳,她抬了头,嘴里含含混混地喊了声“你回来啦”。

娑罗埋头往里走,零零散散又坐着四五个女人,大多只是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娑罗的位置在殿中偏右,垫子上的金粉被旁边的人蹭掉了大半,大概是她走的这些日子里,有人习惯性地往这边靠。

她没说话,坐下以后,左手搁在腰间的弯刀柄上。

妲莉把干果壳吐在手心里,拢成一小堆:“死了多少?”

“近乎全歼。”

妲莉“啧”了一声。

“她带了多少人?”般若问,扣子还在转。

“七十二骑打头,后面跟的步卒不到三千。”

般若和妲莉不约而同吃了一惊。

破云七十二骑这个番号在罗刹国能止小儿夜啼。八年前,武安侯桑槿率部驻守南疆,边境摩擦不断,直至两年前,罗刹国奉神谕北上,纠集几城兵力,出蟒关夜袭大邺戍堡,桑槿带兵反攻,七十二骑像匕首一样捅进罗刹国北境,先控商路,再拔祭坛,不断南下,十三巫母轮番迎战,接连战死,短短两年里十三个位置换了好几茬,以前五十岁的巫母算正当盛年,如今就没有一个过三十岁的。

“蟒关丢的时候我就知道。”般若慢慢开口,“蛇不能跟马比力气。”

般若今年刚满十五,娑罗差点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两年前蟒关陷落时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现在倒装起事后诸葛亮了,顾着自己败军之将的身份才没出声。

般若不识相地继续说下去:“盘蛟城扼三条水路,易守难攻,你手里的兵力也不算少。”

“她改了上游河道!”娑罗恶狠狠挤出来几个字,“旱季!改上游河道,我能怎么办?我在城里撑了三个月,水源断了,不出城就是渴死,出了城,七十二骑就来了。”

娑罗突然噤声,眼前全是城破那日铺天盖地的血色。

远处有鼓声隐隐传来,不知道是哪座坛在做日祭。

妲莉小声问:“那大巫母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一下。

般若把蛇骨扣收进袖子:“大巫母请我们下去。”

“什么时候?”

“现在。”

地底湖在巫母殿正下方。

入口石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壁被千百年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甬道里每隔几步嵌一盏铜灯,焚烧着动物油脂,火苗矮矮的发橘红色,把整条甬道染成昏黄的暖调,像走在一条活物的喉咙里。

走下石阶,一方墨绿深潭豁然铺开,中央立着一块白石台,石面蒙着金纱,垂进水里,被湖水浸透,变成旧血似的深褐色。

白石台上,大巫母背对众人,随意用金纱裹住身子,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她,脊椎到肋侧画满蛇鳞,每年祭祀时重新用矿彩描上去,颜色层层叠叠,最深的几层早已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湖水在她脚下起伏,带着金纱一角打旋。

“都到了?”

湖面传声,每个字像从四面八方同时贴过来往耳朵里钻。

般若弯下腰,额头触地:“都到了。”

大巫母没有转身,一条通体莹白的蛇浮出水面,缠上石台的边缘,蛇头温顺地搁在她脚边。

“娑罗。”

“在。”

“盘蛟城失守,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落在殿里,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微微抬起头,娑罗的肩膀抖了抖。

大巫母的手从金纱底下伸出来,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四散,湖光摇动。

“八年了,我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用她的规则和她抗衡,不该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个决定,你们来一起见证。”

指尖从湖面收回,带着一滴水,悬而未落。

她的声音仍然不大,但跪着的人齐齐屏住呼吸,湖面的涟漪停了,白蛇无声地沉入水底。

“请蛇神。”

十三位巫母同时动了。

般若第一个起身,走到湖岸左侧,那里的石壁上嵌着一面铜鼓,铜绿爬满鼓沿,她双手抬起,掌根悬在鼓面上方,其余巫母依次起身,沿着湖岸散开,一人一面鼓。

娑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踉跄了一下,妲莉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完自己走到右侧第三面鼓前站定。

娑罗站在自己的鼓前,也抬起手。

湖岸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手都悬着,等大巫母的声音。

“诃梨在上。”

般若的掌根先落下去,一声闷响,铜鼓震得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地是您的脊背,水是您的血。”

第二面鼓跟上来,比第一声更低沉。

“死去的女儿们已经回到您的身体里。”

鼓声一面接一面地响起来,在地底湖里折叠翻涌,灌进胸腔,跟心跳搅成一团。

“母亲,赐予我们您的牙齿和眼睛。”

鼓声骤然齐了,十三面鼓同时落下一击,轰地一声,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水底的白蛇从石台下游出来。

“让我们找到猎物的弱点。”

大巫母的祈求声近乎沙哑,白蛇绕着石台转圈,尾巴扫过水面,带起一道道细长的弧纹,弧纹荡开去,撞上湖岸石壁又折回。

“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途。”

白蛇游得越来越快,搅出的水纹一层压一层,湖面涌动不止。

“让我们留下从北方远道而来的烈马!”

话音未落,湖底浮出十几条白蛇,疯狂地绕着石台游弋,整座地底湖像被从底下拱起来一般,波浪拍上石台,浸湿了金纱,拍上湖岸,落在敲鼓的十三巫母身上,铺天盖地的潮湿涌来,大巫母慢慢侧过头,露出高耸的颧骨,最后一句话穿过水声,如同女儿对母亲耳语:

“我们悍不畏死,只求您不要转过身。”

天授元年,萧承五岁登基,司礼监掌印太监兰信代行批红,朝野上下管他叫“立皇帝”——坐着的那个不算数,站着的这个才管事。

萧承今年十五了,不知道是因为小皇帝长个子晚,还是因为朝堂上的事他说了也不算,天子的形象在群臣心目中格外矮小,如今是兰信主内,桑槿主外,一根笔杆一把刀地治国,参他俩的折子数量不相上下,言官的唾沫都快骂干了,离间计也没少使,但司礼监和破云七十二骑依然勾肩搭背,文武双全地狼狈为奸。

至于桑槿为什么打罗刹国。这事问她本人,大概会得到一个很扫兴的答案。

两年前,罗刹国嚷嚷着蛇神显灵跑来犯边,桑槿打退了,按理收兵就是大功一件,但她不收,反攻深入,一座城一座城地南下,转眼间打成灭国之势,朝廷里有人说她穷兵黩武,有人说她拥兵自重,桑槿一概不理。

答案是没有为什么,天底下的高手桑槿打了个遍,打完了就该打天底下的城邦,她做天下第一,天下做她的磨刀石。

桑槿的营帐在盘蛟城以北六十里,一处叫象骨坡的高地上。

帐帘没放下来,夜风把桌上的军报吹得哗哗响,亲兵送进来一样东西,棕榈叶卷成细筒,放下就退了。

桑槿伸右手去按住细筒,慢慢往近前拖,这只手格外苍白枯瘦,皮肤下筋腱拱起,与左手像两个人的。

她展开叶片,上面用针刺下两行汉文,笔迹工整: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桑槿看罢,心想大巫母是真被打出癔症了,七十二骑兵临王都,这种节骨眼上不赶快逃命,写两句酸诗自娱自乐有什么用。

权当她在留遗言吧。

帐里的兵器架上挂着一对刀鞘,左边那只是空的,破地狱横在行军榻上,刀身擦得雪亮,右边的斩阎罗却安安静静挂在架上,刀穗垂下,落了一层薄灰。

桑槿左手拎起破地狱,搁在膝盖上,拇指推开刀镡,刀锋弹出几寸,映出一截她自己的影子,桑槿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刀面上的影子变成两个。

那个多出来的影子长发半束,手里提着一把碧色软剑,正隔着幽冷的锋芒,安静地盯着她。

她皱眉,往身后看去。

空空如也。

桑槿垂下目光,顺手摁回刀锋,定了定心神,对帐外道:“告诉前军,明日继续进。”

【作者有话说】

五一放假啦今天双更,看看能不能五一期间也双更吧。这本存稿是有的,但新坑还没开始写,想多存点稿,这本完结就立马开新的,所以到底要双更吗?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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