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在古庙里住了三天,大多时候都坐在银杏树下发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银杏树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副潦草的画。
用刀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光着头,应该是个和尚,小的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和尚旁边,只到和尚的腰。
两个人都没有画脸。
只有两个圈,圈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和尚!”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庙门外冲进来,手里抓着一只野鸡 ,野鸡还在扑腾,羽毛撒了一路。
“老和尚!今天吃鸡!”
佛龛前盘腿坐着的人睁开眼睛,皱了皱眉。
“你叫哪个老和尚?”
“叫你啊。”阿翎把野鸡往地上一扔,野鸡扑棱着翅膀想跑,被他一脚踩住,“你不老吗?你看看你这脸,皱纹比庙门口那棵树的树皮还多。”
和尚今年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往上。
他老得很快,几乎每天都会长出一条新的皱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咳嗽的毛病越来越重,有时候一咳就是半个时辰。
阿翎从五岁开始就叫他老和尚。
老和尚懒得跟他计较,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只野鸡。
“哪儿弄的?”
“抓的。”
“咋个抓的?”
“当然是设套嘛。”阿翎一脸得意,“你上回教我的那个法子,用绳子和树枝做个陷阱,我试了,好使。”
老和尚蹲下来,捏捏野鸡的腿。
“还行,挺肥。”
“那是。”阿翎把野鸡拎起来,“我去拔毛。”
“等等。”
阿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和尚的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脸上那是什么?”
阿翎的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没啥子,树枝刮的嘛。”
“是吗?”老和尚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让我看看。”
阿翎的眼神闪了闪。
老和尚看着他脸上那道红印,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小崽子,又跑到镇上偷东西去了?”
阿翎不说话。
“被人发现了,挨了一耳光?”
阿翎还是不说话。
“偷的什么?”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老和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小把酥糖。
“就为了这个?”
“我想吃,馋得晚上都睡不着。”阿翎的声音有点闷。
“那个卖糖的,他有这——么多呢。”阿翎摆手臂画了个大大的圆,“我偷…拿一点,咋个嘛!”
“那也没让你偷东西!”老和尚话锋一转,义正言辞,“有钱的时候就买些,没钱了再偷!”
老和尚把抱着酥糖的纸包从阿翎手里抠过来,打开,往嘴里倒了好几块,嚼得嘎吱嘎吱响,又把剩下的酥糖塞回阿翎怀里。
阿翎打开纸包,一看只剩下两块了,无奈地扁扁嘴,
老和尚吃完糖,语重心长劝道:“而且你偷东西的本事太差,连个卖糖的小贩都躲不过,丢人。”
阿翎的脸一下子垮了。
“下回!下回一定不叫人发现!”
“下回个铲铲,”老和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拔毛,晚上吃鸡。”
阿翎捂着后脑勺,嘟嘟囔囔地走了。
晚饭是炖鸡。
老和尚舍得放料。鸡肉炖的入味,汤里飘着油花,香得阿翎直咽口水。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
阿翎埋头苦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老和尚。”
“嗯?”
“这汤里是不是放了啥子东西?”
老和尚夹了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说呢?”
阿翎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老和尚的碗。
“你碗里的汤颜色比我的浅。”
老和尚挑了挑眉。
“大补的好东西。”
阿翎皱着眉头想了想,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苦的,是黄连?”
“不对。”
“那是?”
“巴豆。”
阿翎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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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老骗子!”
“放心,量不大,”老和尚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拉个一天一夜就好了。”
“老骗子!给我下药!”
“教你长记性。”老和尚放下碗,看着他,“你今天偷糖也不是第一次了,有没有想过,那小贩记住你了,为了报复你,会在糖里下药?”
阿翎愣住了。
“江湖上啥子人都有,”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有人在吃食里下毒,有人在酒水里放蒙汗药,你偷东西也就罢了,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往嘴里塞,连验都不验一下,迟早有一天要吃大亏。”
阿翎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你也不用真给我下药啊!”
“不真的下,你记得住吗?”老和尚站起来,“去吧,茅房在后面。”
阿翎气得直跺脚,但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他捂着肚子,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第二天一早,阿翎顶着两个黑眼圈从茅房里出来。
他在里面蹲了一整夜,腿都麻了。
老和尚坐在院子里,正在磨一把小刀。
“我说什么来着,死不了的。”
阿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过来。”
阿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老和尚旁边的石头上。
“干嘛?”
老和尚把小刀递给他。
“今天教你认毒。”
阿翎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
“用刀认毒?”
“是用刀试毒。”老和尚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刀刃上,“看好了。”
粉末落在刀刃上,过了一会儿,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砒霜,”老和尚说,“遇铁会变色,人吃到肚子里,就死了。”
阿翎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
“还有呢?”
“慢慢教你,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毒物多了去了。”老和尚把瓷瓶收起来。
阿翎抬起头看着他,眼珠子骨碌碌转。
“老和尚,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和尚的手顿了顿。
“你这崽子,废话倒是一箩筐。”
“你会的东西,怪邪门的,”阿翎掰着手指头数,“下毒,解毒,设套,偷东西,骗人……你以前肯定不是和尚。”
老和尚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是个坏人。”
“多坏?”
“恶贯满盈。”老和尚把小刀从他手里抽走,“现在躲在这破庙里头念经,就是怕被人找上门来。”
阿翎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现在还坏吗?”
老和尚斜了他一眼。
“你说呢?”
阿翎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坏。”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挺好的嘛。”阿翎说,“虽然你老是骂我,还给我下巴豆,但是你教我东西,给我做饭,还让我睡床,你自己睡地上。”
老和尚没说话。
“而且你每天都念经,”阿翎继续说,“坏人不念经的。”
老和尚笑了,笑容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苦涩,伸手用力揉了揉阿翎的脑袋。
阿翎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挥着手去挡。
“别揉!”
到了念经的点,老和尚往大雄宝殿走去,阿翎跳起来,尾巴似地跟在他后面。
“老和尚,那你做坏人的时候杀过人吗?”
“当然。”
“杀了多少?”
“记不清了。”
“那你为啥子不杀我?”
老和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翎站在他身后,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那双被他一针一针染成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杀你?这么一点肉,也不够吃。”老和尚说。
阿翎又问:“那你会一直养我吧?”
老和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养到老子死。”
阿翎小跑着跟上去。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快了。”
“好快?”
“老子要是晓得就好了。”老和尚的声音飘在风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还能再撑几年。”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也在这庙里当和尚念经吗?”
老和尚没有回头。
“我死了以后,你就自己活。”
“我不会。”
“屁话,你现在当然不会。”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等老子把会的都教给你,你就会了。”
阿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但他也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老和尚的脚步。
“老和尚。”
“啧,又怎么了?”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学的,等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