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在那间禅房里站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抵在墙上那些抓痕上。
裴云逸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摇曳着,照亮了这间小屋。
他把床上的烂草席扯下来扔到门外,又找了些干燥的落叶铺上去,刚躺下,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猛地一痛。
裴云逸摸了摸,在床上摸出一串念珠,在衣袖上擦了擦。
珠子磨得很光滑,有几颗甚至磨出了凹痕,一定是被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捻过。
和尚盘腿坐在佛龛前,手里捻着念珠,嘴唇翕动。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木质的,磨得发亮。
往生咒念完,和尚换了一段。
“消灾延寿药师佛,消灾延寿药师佛……”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尚没回头,继续念。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手里抓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见和尚还在念经不搭理他,阿翎把树枝一扔,两只手托着腮,盯着和尚的背影发呆。
和尚念经的嘴没停,左手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骰子,手腕一抖,往后甩出去。
“哎!”
身后传来小孩躲闪的声音,脚步踉跄,但没摔倒。
和尚继续念经。
第二颗骰子从指尖飞出,角度比刚才刁钻,贴着地面滚过去。
身后扑通一声,是小孩跳起来的动静。
和尚嘴里的经文没断,手上又是一颗,两颗一起,一左一右,夹着中路。
身后安静了一瞬。
落地的声音,轻轻的,站稳了。
和尚念完一段,把剩下的骰子收回袖中,转过身。
小小的人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三颗骰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沾着泥,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
蓝绿色的眼睛。像庙后银杏树上偶尔落下来的甲虫壳。
和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太扎眼了。
“和尚,”阿翎奶声奶气地邀功,“我接住了!”
“躲开了叫接住?”和尚站起来,“啥子时候能用手接到,再来跟老子嘚瑟。”
阿翎瘪瘪嘴,把骰子往地上一扔:“和尚,你刚才念什么?”
“往生咒。给死人念的。”
阿翎歪着脑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死人,哪儿呢?”
和尚没答。
他收回目光,往灶房走。
“少罗嗦,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比平时丰盛。
有肉,是和尚下山买的,切成小块,炖得烂烂的。阿翎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粮食的小耗子。
和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慢点吃,没得哪个跟你抢。”
阿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和尚端起碗,喝了口汤,眼睛却一直落在阿翎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双眼睛上。
前几天他下山买东西,镇上有个货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翎,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个小东西,眼睛稀奇得很,跟猫儿似的。”
和尚当时没说什么,付了钱就走。
阿翎的眼睛太好认了,等他死了,这孩子出去闯荡,不是被人当成妖怪打死,就是被有心人盯上。
和尚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人。
有些人比他还烂。
“吃完了?”
阿翎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和尚去灶台边倒了碗水。
“喝了。”
阿翎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和尚看着他喝完,把碗接过来,随手搁在桌上。
“瞌睡不瞌睡?”
阿翎刚想说不,一开口就打了个哈欠。
“去睡。”
阿翎乖乖爬上床,躺下来。
和尚坐在桌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药效发作了。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站起来,走到床边。
伸手在阿翎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和尚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盒,又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展开,里面躺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针。
他把东西端到床边,坐下来。
烛火晃了晃,照亮了阿翎的脸。
小小的脸,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点油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和尚打开瓷盒,里面是一团黑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有一小块早已干结,来是多年不曾用过了。
乌金膏。
乌贼墨打底,黑曜石粉定色,再加几味草药防腐生肌,他以前配这东西,给关外的逃犯改眼睛颜色用,那些逃犯都是异族,在人堆里扎眼得很,改了眼珠子颜色,至少让官府认不出来。
以前是作恶。
现在呢?
和尚没去想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拨开阿翎的眼皮。
蓝绿色的眼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和尚拿起一根金针,在乌金膏里蘸了蘸。
针尖刺入虹膜。
阿翎的身体猛地一颤。
和尚按住他的肩膀,手上没停,继续刺第二针。
阿翎开始发抖。
眼皮剧烈地颤动着,眉头越皱越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第三针。
第四针。
阿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药效还没过去,他嘴巴一张一张,始终发不出声音。
那双蓝绿色的眼珠里盛满了恐惧,泪水混着血丝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尚的脸近在咫尺,在一片模糊的红和黑里,扭曲成修罗的样貌。
和尚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牢牢固在原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老实躺到!”
阿翎从没听过和尚用这种声音说话,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会给他做饭、会骂他脏兮兮不爱洗澡的和尚。
“动一下试试。”和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笑意,“这针要是歪哪怕一点点,你这辈子就莫想再看见东西了。”
阿翎本能地僵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但他不敢动了。
和尚松开他的下巴,拿起金针,继续刺。
一针。
又一针。
和尚的动作不停,银针上的墨补了一次又一次,阿翎咬着牙,咬得嘴唇都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放心,死不了。”和尚头也不抬,手上稳得像是在绣花,“你娘生你的时候比这疼多了,人家吭都没吭一声。”
阿翎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疼。
疼得他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给老子忍到起。”和尚的声音冷冰冰的,“就这一回,搞完了就好了,这是为了你好,省得往后出去混让人盯上,你要是再敢哭哭唧唧,老子就把你舌头割了。”
阿翎还是没听懂,但不敢哭出声了。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喉咙里,只有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无声地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和尚终于停了手。
他把金针往桌上一扔,叮当一声响,拿起块布,随手在阿翎脸上抹了两把,把血迹和墨迹擦掉。
动作很粗,蹭得阿翎生疼。
“行了,睡嘛。”
和尚站起来,懒洋洋地活动着一下肩膀,仿佛他刚才干的是什么体力活。
阿翎躺在床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一片模糊的光影从眼睛缝隙透进来。
和尚往门口走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停了一下:“明天眼睛会肿,莫去揉,揉瞎了活该。”
脚步声远去。
门也吱呀一声关上了。
阿翎陷入无边的黑暗,眼睛疼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灼热的液体往外流,流着流着,分不清是泪还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