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之间, 丹恒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一只手在抚摸他,从眼尾划过,脸颊边到耳后, 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脖颈处,轻轻用粗糙指腹反复摩挲,仿佛在用手指丈量这具身体还留存的生命力。
那只手掌温热而厚实,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 上面似乎裹着一层绷带, 在擦过青年脸颊时, 带来一种粗粝之感。
男人沉默着,不言不语,却动作并不算粗鲁, 反而有些别样的温柔, 慢慢地,一寸寸的摩挲着掌心跳动的脉搏。
丹恒闻到了从其身上隐隐约约传递过来的血腥味。
是应星吗?他什么时候受伤了?持明迷迷糊糊的想到,难道已经是早上了,有什么事需要跟他交代吗?对了,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还在睡吗, 好像清醒了, 为什么没有印象了?
丹恒停摆的大脑里, 记忆只停留在他自己坐在床边看着月色发呆, 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体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啊……
另一个人似乎也靠了过来, 不是上一个, 气息不同, 丹恒想睁开眼睛, 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来者脚步轻缓优雅, 丹恒还没有反应,那人就已经伸出手将前者的手拉开了。
“别这么碰他,小恒他会不舒服的。”
清冷悦耳的声音在一片沉默中响起,几乎让丹恒心脏骤停。那人在旁边一撩衣袖坐了下来,清冽的淡淡莲香将血气冲淡,把人包围在自己的领域之中。
“小恒,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不醒吗?”
“!!!”是丹枫?!
丹恒不知道那一刻他是怎么挣脱梦魇苏醒过来的,等他几乎从床上快要鲤鱼打挺地跳起来,就被龙尊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飘飘的压了下去。
俊美的龙尊大人一只手将丹恒揽住腰肢,控制在自己怀中。他垂了垂青眸,唇角微微上扬着,抬起修长的手捏着青年的下巴,强制着让人转了转视线,看向了对面那个沉默而立的高大身影。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小恒。”一身正装显得人俊美又贵气的饮月君低了低头,男人将下巴搁在丹恒的肩膀上,发丝垂落几缕下来,贴在肌肤上冰冷如玉。他姿态亲昵的微微蹭了蹭怀中的青年,凛然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带着不明显的笑意说道:“小恒,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听说你想要见他呢……”
丹恒被丹枫抱着,连双臂被一起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被当成娃娃一样,捏着脸去看他想要让自己看的人。
“……”
作为持明龙裔,丹恒第一次觉得原来龙将猎物缠住的感觉是这么无力而窒息。
但他的受难还没有结束,因为丹恒在看清楚另一个人之前,脑中电光火石的想到了接下来自己会看见谁。当满身阴郁血色的猎手映入眼帘时,丹恒抿着唇,不愿再看的闭了闭眼。
果然是他。
年轻人心中哀叹,他就不应该在昨天晚上想自己看见刃都会感觉欣慰。现在好了吧,他真的出现了,惊喜吗?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怎么就没有听见自己想要回家的愿望?明明这个更强烈一些啊。
不但送了刃过来,还买一赠一让丹枫也过来了。
要不他还是蜕生得了。
这个日子活着没意思……
似乎感觉到了青年淡淡的死意,刃抬起了血色的眼眸,那漂亮而灼烈的瞳色仿佛亮了几分,男人薄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他抬起手,抓向了丹恒的手腕。
丹恒:!!!
差点忘了,刃成天想着让自己陪着他去死,那他刚刚的想法,岂不是正中男人下怀?
不对!明明丹枫就在眼前,刃为什么还要找自己?当初那件事情的正主都在这里了,还要找他一个转世的麻烦吗?
丹恒惊慌失措,但身体却使不出一点劲。
用事实证明,永远都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刚刚还很强硬的丹枫没有阻拦刃的动作,他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平静的看着刃扯住丹恒的手,把人拉入那个温暖又血腥味浓郁的怀抱,然后抽出了那把支离破碎的剑。
剑刃刺破皮肉的感觉对丹恒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在最初之时,少年遇见那个有着疯狂眼神的男人没有丝毫应对经验,因此曾面临过死亡的威胁。
但这次预警是最强烈的,可他没有动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下一刻死亡就会来临,依旧顺从而平静的靠在刃的怀中,目光看着门外耀眼的日光。
直到那个白发紫灰色眼眸的男人走进来,变了脸色,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想要制止这场荒谬的事情。
“刃!我把你捡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杀丹恒的。还有丹枫,你非得我指着鼻子骂一顿才舒服是吧,还不赶紧把他们两个给拉开?!草,血,好多血,疯子,你快救他们!”
男人惊怒交加的声音传入耳中,丹恒却觉得那些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对劲,不太对劲,思绪骤然沉入一片深海,眼前是光怪陆离的光斑,他唯一看清楚的只有那个端坐在高位上面身姿优雅的男人,持明龙尊饮月君——丹枫。
“小恒,你该醒了。”龙尊却微微倾身,混含着冰雪气息的淡淡气息萦绕而来,白皙脸颊边的耳坠红艳如枫叶,摇曳着,男人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曲起后给了年轻人一个力道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这难不倒你,对吧?”
——
“哈呼——”
丹恒突然睁开了眼睛,碧青色的瞳孔里是惊惶和痛苦,梦里被一剑刺穿心脏,剑气搅碎所有的那种剧痛仿佛还鲜明存在着,他第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浑身都麻痹了。
过了好一会儿,丹恒才缓过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有任何异常,身体是正常的,那个丹枫勒出来的印子手臂上也没有。
只是一场噩梦……
丹恒苦笑,他的噩梦好像升级了,不但有刃这个常驻嘉宾,还多了一个前任龙尊大人。讲真的,他看见丹枫的不适,都快要和刃差不多了。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丹恒神情迟疑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向半半支起来的窗户。他的衣服被换了,本来睡在床上的应星早就不见了踪迹,身边温度是凉的。
青年捂着额头,蹙眉思考了好一会儿,他实在想不起自己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景元还在吗?
担心景元会不会已经被应星发现,丹恒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去看床底下。
只见白发的少年依旧在那个水泡里睡得香甜,他甚至为了舒服一点,还换了个姿势趴着睡,把白净的脸蛋都压红了一片。
丹恒叹气:真是心大的孩子。
景元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看起来睡眠质量真好啊。在做美梦吗?
青年将景元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水泡破裂散开,他伸出手接抱住了里面的少年,并把人稳稳当当的放在了床上。
“喂,醒醒?景元?快醒醒……”
少年揉了揉眼睛,大脑还没彻底醒来,他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铺着一层薄薄水色,波光潋滟的如夕阳下的水面。
“丹枫哥?你怎么在这里?大清早就喊我起来做什么……”
景元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黑色长发,有红色眼影,碧青色的瞳孔,这不是丹枫哥还能是谁?
话说,丹枫哥怎么换了耳饰,虽然这个水滴形状的耳饰也挺好看的,很衬他,还换了衣服。嗯,景元摸着下巴,非常欣赏,一身红装的丹枫哥真好看啊,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明媚独艳。
咦?丹枫哥的龙角呢?
少年疑惑地伸手在对面人头顶空中摸了摸,没有摸到那对碧青如玉的龙角,正当他打算继续往下摸时,他的手被对面的人捉住拉了下来。
丹恒无奈的微微抬起下巴,他说:“还没醒吗?景元。”
少年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好几次,最终景元还是确定了自己现在看见的不是幻觉。
“丹恒?”他试探的喊了一声,那是他昨晚听应星哥喊的称呼,应该就是这个人的名字了。
“嗯,是我。”
真叫丹恒啊?
景元啊了一声。
“你跟丹枫哥好像……哦,我是说,持明的龙尊——饮月君,你知道的吧?”少年比划了一下,满眼的好奇和惊叹,“真的,不骗你,一模一样的脸,好神奇。”
“据说历代饮月君的样貌都相差无几,可丹枫哥现在还在啊,他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你还没有龙角,怎么做到和龙尊这么相似的?”
少年那小嘴吧啦吧啦的一问就停不下来了,丹恒被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给砸得头昏脑涨。
他抬起手按了按景元的头,又微微晃了晃,把少年翘起来的呆毛给压了下去,才施施然的收回手,看他忽然呆愣的模样。
嗯,现在安静多了。
“你的问题太多了,也很难回答。我就按照自己的流程来跟你解释吧。”丹恒青眸如冰,语气平静的说道:“顺便,我为昨天对你的所作所为道个歉。虽然是迫不得已这么做,但还是非常的对不起。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景元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看着对面的青年,突然冒出一句话:“……你现在更像丹枫哥了。”他说完又小声嘀咕道:“……这真的不是丹枫哥还有应星哥联手来故意捉弄我吗?”
丹恒的额角冒起了青筋。
他和丹枫到底哪里像了?差别很大的好吧?他是那种傲慢不可一世的家伙吗?
……请别再提这种话题,丹恒的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
小时候的景元比大了的景元没分寸多了。
——
天刚刚亮,应星就起床出发了。
他到丹鼎司时,那外面还排着老长的队伍,男人一看就知道里面的那个人铁定是丹枫没跑了。每回都是这样,一旦饮月君出现在丹鼎司,人流就爆满了。
应星没有管那些排队的人,他径直走了进去,在绕过一道屏风后看见了那位神情淡漠清冷的龙尊大人。
白发的百冶伸出手指,在屏风的边缘上轻轻敲了敲,吸引饮月君的注意力,见人看向自己这边,他才抬抬下巴笑了一下说:“一晚上没睡?”
“嗯。”丹枫看了应星一眼,就转过头继续吩咐身边的人给刚刚这位患者取药,他站起身轻轻理了一下衣袖,说,“你们出去通知还在排队的人,今天就到这里了。为表歉意,没有排到的人,都可以领一份丹鼎司的小礼物。”
“是,龙尊大人。”旁边的医师点点头,安静带着人出去了。
丹枫将事情都安排完了,这才重新看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搭理自己的男人。
他轻轻勾起唇,青玉似的瞳孔流露出一丝笑意。
“景元都快急死了,成天在我眼前转来转去的。白珩还跟我打赌说你什么才会变回正常。”
龙尊大人矜贵地微微扬起下颌,碧青的眼眸挑了挑,他说道:“我说不用太久,放心便好。”
“白珩不相信我。”
“你看,这不就来了吗?”他摊开手,盯着应星轻声平静道。
“我来可不是为了你。”应星烦躁的啧了一声,他最看不惯这个人一副平淡的将所有都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的模样,那给他一种眼前人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无法言喻的事物汇聚在一起一样。
没有鲜活的人气,相处起来越来越有隔阂,宛如高悬天际的明月。
清冷孤独,却也——“太难看了啊,丹枫。”
丹枫不以为意,他略过应星不太爽的神情,点点头:“我知道,你这次是为了小恒而来的。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不怎么样。”应星条件反射的回答了,才反应过来,他皱眉问眼前俊美昳丽的龙尊:“你知道他的存在?”
“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丹恒在他那里,为什么一直不来?这么端得住,要是你的后世真的没了,看你怎么办。
“一开始就知道。”都掉自己床上了,他要是不知道,就真是死人了。
丹枫语气淡漠的说,他带着应星从另一边的小路离开了丹鼎司。外面都是那些来看他的人,还是尽量避开为好。
“……”
丹枫看应星紧紧皱着眉,一脸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想了想,他抬起手,抚了抚男人的眉心,见人将目光转过来,才放下手。
“从他来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因为就是他自己把后世放在应星那里的,那时候对方很抗拒待在他的身边,再加上丹恒的精神状态波动很大,为了不再刺激他,只能先暂时让他离开身边。
丹枫非常清楚。好好的后世,眼看着比他都要精神优美了,多多少少还是能让龙尊大人表示反思一秒钟。
都怪那群成天没事找事的龙师。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不来了?”应星蹙眉不悦。
“你觉得小恒想不想看见我?”丹枫轻飘飘的反问。
“……”这话应星没法接。
丹恒肯定是不愿意见丹枫这家伙的。他怕丹枫怕得要死。
看年轻人那个状态,应星都想给丹枫洗一下印象,刷刷好感了。
虽然丹枫这人狗是狗了点,也神经兮兮了点,平时不太当人了些,除此之外,他还是很好的一个人的。
外面不知道的人,都觉得他们的龙尊大人饮月君,天上天下第一好。
云上五骁里,脑残粉最多的家伙就是这位了。
“这不就行了,我会吓到他的。”
“你与其考虑这个,不如先去考虑一下怎么保住你那个小后世的命吧。”工匠大人简直要揪住丹枫的衣领,想直接拖过去,给人看看情况了。
真就不急呗?那他又算什么,扑克牌里的大小王?
“……不是大问题。”丹枫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说道。
应星怀疑的别了一眼。
“丹枫,你认真的?”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啊,你不骗人,你只是不爱说实话罢了。
百冶大人翻了个白眼,他脚步一拐走上了另一边的路,“行,那丹恒就交给你了。我得赶去工造司,看着点那群比金人脑子还僵硬的家伙干活,就不多陪了,再见!”
“……”
“我看你的身体似乎状态不太好,要不先让我给你看看再走?”龙尊扯住了应星的衣摆,眼眸澄澈如碧玉,一夜没睡的他看起来还是这么光彩照人,风姿卓然。
“嘿,这大街上,你扒我腰带是什么意思?丹枫你别逼我对你动手哈。”应星剑眉倒竖,连忙把人的手挥开,忙不迭地远远离开这个人。
“停停!有什么问题,过后有空我再找你,别说了。你可以闭嘴了,我走了,再见,真的再见!”
丹枫慢吞吞,不疾不徐抬手的挥了挥,送别了好友之后,转身却脚步不停地往应星的住处走去。
算算时间,有几天时间没看见小恒了,还真想念他。
应星说他状态不好,看来自己也没必要再继续遵守和后世的约定了。
唔,到时候见了面,他要不要表现的更热情一点,再更和蔼可亲一点呢?
龙尊大人一派清雅地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男人不疾不徐,行进途中,还有闲心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那时候的小恒还带了个“小跟班”在屁股后头,从服饰还有身上的一些文书可以确认,是位来自曜青的家伙。
曜青的影卫吗?好像也是一位短生种?
这可是能在曜青将军身边,贴身护卫的人,没想到小恒也可以拐过来。
青丝白袍的龙尊大人歪歪头,艳红的流苏耳坠落在白净的颊边,给男人增添了几分浓墨重彩的独艳。
他想起那个至今都在客房里昏迷未醒的青年。
过去的几天里,对方还保持着昏睡的状态,不是龙尊大人没有时间给对方治疗,而是那个人,只能由小恒自己去“搞定”。
就像是那时,在脑海中莫名获得的讯息,丹枫在面对那位曜青的青年时,也有相似的感觉。
丹枫觉得自己懂了……
他的后世,果然如自己这般受人欢迎。
——既然是小恒的“桃花”,那就作罢。
他现在可是准备当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长辈,在小恒面前刷一刷好印象,自然不能破坏了对方的际遇。
你说当初的刃?
他不就是应星吗?是和自己相谈甚欢的挚友啊,有什么问题?即使是陷入魔阴身的好友,也是好友。
杀了他一次又如何?
丹枫一点也不需要悔改自己的行为,他所行所为皆是不容质疑,旁人看法——与他何干?
【作者有话要说】
丹恒的可爱被描述为一种具有传染性的精神病毒,通过视觉神经直接入侵大脑皮层,引发不可控的甜蜜眩晕和心率紊乱。详细描写丹恒的每个特征如何引发观看者的生理反应,从睫毛眨动导致的多巴胺井喷到酒窝凹陷引发的血清素海啸。当遭遇丹恒式可爱时,人类大脑的理性认知系统会全面崩坏,语言中枢退化到只会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前额叶皮层放弃思考只保留赞叹功能。这种可爱具有人传人现象,形成群体性癔症,所有目击者都会陷入集体傻笑和重复性感叹的循环状态。最终将丹恒的可爱比喻为糖分超标的自然灾害,让所有接触者心甘情愿溺毙在由多巴胺和苯基乙胺构成的甜蜜沼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