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当天,回校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分前。
夏休和任辞雨五点半吃过晚饭,捱到六点步行去学校。
傍晚的天是静默的蓝,回家的车辆与返校生形成互逆的河流,车鸣尖细地割裂秋帘的爽朗与灵透,可见平江无垠的水面飞过雪白的候鸟。
时隔两年,夏休才再次感受到六点路途的明净喧嚣。
夕阳收走了炙烤大地的热量,大海与江河蒸发的水汽灌满了整个平川,汇成一股无法抵挡的穿透性力量,从头至尾洗涤了眼睛和心灵。
他去牵任辞雨的手,没人发现,也没人在乎。
走到学校大门,校区内点亮了灯。
夏休根据江倩的叮嘱先去找卢英。
卢英的办公室没有变化,夏休抵达时,唯有几名教师在批改试卷。
他迈步进去,呼唤道:“老师。”
卢英停下写教案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和笑说:“你来了,吃过饭没?”
“嗯,您呢?”
“吃过了。”卢英道,从办公桌角落的书架里抽出一沓试卷,问他,“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好了。”夏休说,“我想尝试一下。”
“好。”卢英眼里的笑意愈深,翻找着夏休的卷子,闲聊似的道,“你很棒,很出乎我的意料,要是知道,学校里像你这样休学一年再复学的学生很多,但没有哪一个能像你一样,可以坚持下来,并且成绩逐步提高的。”
夏休谦逊地说:“谢谢老师。刚开始我也不太能撑下去,但是您和辞雨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卢英摆摆手,“我没做什么。是你和任辞雨共同的努力。看到你们相互学习,我也特别欣慰。”
她将夏休考了90分的卷子铺展开,拿了支红笔道:“我知道你在忙生物竞赛,别的科都无暇顾及,但是为了避免意外,你也要抽空理一下其他科目。”
“你的生物已经是顶尖的水平了,老师相信你省赛也会取得好成绩。不过你要是稍微再平衡一下所有科目的成绩,比如化学和我这科,会更有保障。就像任辞雨那样,他也基本花了所有心思放在物理这科上,虽然竞赛成绩没有你出彩,但他各科都是均衡发展,其他科目的成绩仅仅逊色物理一点点而已。”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建议,你可以不听、遵照你的计划去做。毕竟你足够聪明,身体又没好全,还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夏休了然地点头,“我明白。”
“嗯。”卢英用红笔圈出夏休错的一道题目,“拿这道题举例,很明显能看出你写的时候不够用心,比本题难度大的题目你都可以做出来,这道却能错。”
夏休难堪地道了声歉,“当时急着交卷想生物题。”
“我就说,”卢英好笑地剜了他一眼,“你现在重新做一遍给我看。”
夏休应了声,接过笔,读了一遍题目,思考两分钟左右,开始列公式代数值。
卢英沉默地看着他不需要草稿纸计算,五分钟不到便填下正确的答案,咂了咂嘴,道:“行。考试的时候步骤不能省太多。”
“嗯。”夏休把笔盖好笔帽还给她,“老师还有什么事么?”
“没了。”卢英翻了下卷子,夏休其实还错了两道题,出于粗心,但照他刚才答题的敏捷速度,不需要再浪费精力了,便对他说,“你回去吧。有什么情况要跟我讲。”
“好。”夏休颔首,跟她道别离开。
回到班级,已经是晚练的时间。
同学都对夏休开始上晚自习这件事震惊至极,几乎是一路目送他走到位置坐下,再和朋友窃窃私语地讨论。
夏休尽量忽视这些动静卷起的生理性难受,从抽屉里拿出生物竞赛试卷,打算写题麻痹神经。
任辞雨自他进来那刻,注意力便一直放在他身上,听见不可控的低低絮语,悄悄握了握夏休的左手。
夏休偏过脸,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任辞雨倾身靠近,贴着他耳根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夏休望了眼前门,恰巧看见卢英穿越窗户的身影,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还不错,别紧张,我要是难受会告诉你的。
任辞雨问:真的吗。
夏休答:嗯。难受了会亲你^_^
任辞雨凝噎片刻,瞪了夏休一眼,用水性笔把亲字涂黑,不想再搭理他了。
夜晚的学校温凉静谧,能听见虫鸣的窸窣藏入纸张翻页的声响中,夏休许久未曾体会过这般感觉,写题的时候不知不觉出了会儿神,等再醒悟,晚练的下课铃打响了。
于是方才恍若隔世的安静彻底被走廊的欢闹击碎,像穿破耳膜的一阵风,夏休猛地抬起头望向教室门外,天是黑的,对面教学楼灯火通明,他在学校上晚修。
夏休莫名颓唐地敛下眸,有些难言之隐。
面庞触碰到些许凉意,夏休看过去,见任辞雨收回手,皱眉不满地说:“我都说不要逞能了吧,你果然受不了。”
“…不是,”夏休摁了摁鼻梁,微微自嘲地笑道,“比较奇怪。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闻言,任辞雨道:“你要不还是回家吧?”
夏休无奈地笑说:“哪里需要?小雨医生,我没有应激,再待久一点就会习惯。”
“习惯什么?”
林文轩大咧咧的声音倏尔插入,抵着任辞雨的课桌坐上去,好奇地问。
“习惯待在学校。”夏休简略地答复,自动跳过上一个话题,问,“怎么了?”
“问问你哪根筋搭错了不在家耍反而来学校。”
任辞雨递给他一个眼刀,“讲话好听点。”
“嘁,”林文轩道,“好吧,关心一下你来学校的原因,之前不是说有麻烦吗?”
郑雅珺也过来了,夏休和她打过招呼,解释道:“前两天出了点事,我们住在一起了,晚上放学怕他自己一个人走不安全,就想着回学校和他一起上自修。何况我也的确得克服一下心理障碍。”
郑雅珺促狭地打量他们两眼,“这么不放心啊?”
林文轩则道:“他四肢健全,怕什么?”
“嗯。”夏休瞥了林文轩一眼,对他说,“我家比较偏。”
郑雅珺拉长音调哦了声,“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以后有空再聊,挺复杂的。”夏休随口道,“总之我以后每天都会上晚课。”
林文轩难免流露几许忧心地问:“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毕竟夏休之前被何燃那些人搞出来的状态能吓死人。
夏休摇摇头,“应该没事。反正有小雨在。”
郑雅珺笑问:“那么笃定?”
“嗯。”夏休躲了下任辞雨拍他胳膊的手,好笑地反扣住,弯眼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有任辞雨在就会安心。
有任辞雨在连生活都精彩起来,连曾经觉得缓慢的时间也开始如书上所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学校依旧很无聊,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写不完的竞赛题,考不完的试,喝不完的茶。
任胜平的判决结果和省赛的成绩一起交付到任辞雨手中,一个刑期三年,一个和夏休同样的排名第一。
听小道消息,冯敏的工资无法支持一家三口在平川的开销,跟着徐海清回了乡下。
离开的前一天,任青玉偷偷溜出来到学校门口等任辞雨放学,任辞雨不明所以,和夏休带他去吃了顿KFC再送他回家。
期间任青玉一直在哭,任辞雨没有哄他。
据说那名队长被革职,局长受了处分。但这些没有人再关心。
国庆假期夏休履行承诺,和任辞雨到庙里亲自求了新的平安锁,和一串朱砂手链。因为任辞雨为即将到来的全国竞赛紧张,总睡不好。
秋天匆匆忙忙地走掉,冬天又来。
他们晚上下课回家,手牵手,风很冷,但是交握的地方烧了火,热得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