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开了空调,热融融的暖气蒸得人浑身骨头都酥软下来。
任辞雨摘了围巾递还给夏休,后者一面打开书包抽出作业和书本,一面说:“你先拿着,明天穿厚点再还给我。”
踌躇一会儿,任辞雨委婉地提醒:“它可能会失踪。”
夏休不甚在意道:“没关系,不见了我再织一条。”
任辞雨搂着那条围巾,闻言愣了半秒,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会织围巾?”
他上下打量夏休,对方趋近成年的身形高挑,神态淡然,平常总有一股慵懒的劲,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织出了任辞雨手中拿的那条深蓝色围巾?
“有什么问题?”夏休不解,“休学那会儿我妈嫌我每天躺着有碍观瞻,硬拖着我起来让我看视频学着织围巾打发时间。”
手中柔软的围巾忽而像吸饱水般变得沉甸甸的,颈上的热温一路流连到掌心,任辞雨真诚地说:“你好厉害。”
他仔细小心地将围巾折好,压到了放书包的二层桌柜里面,夏休倒被他搞得不好意思,含糊地说句还好,装作特别忙的样子弯身翻找桌肚里的书本,却从里面顺出了四五封颜色不同的信。
夏休从小因为这张脸获得过不少女孩子的青睐,所以对这些暗送秋波的行为格外熟悉,他没有选择丢掉,一是觉得要尊重别人的感情,二是他很珍惜每个人对他的喜欢,哪怕这样的钦慕仅仅出自少年人的新鲜和荷尔蒙影响。
他自幼丧失了太多亲人的关爱,念书期间又忙着学习没空经营人际关系,因而他是有缺陷的,他渴望得到关注。
夏休将情书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战争与和平》里压着,任辞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和那几抹艳色,问道:“这是什么?”
夏休心情不错,微抬唇角说:“情书。”
任辞雨滞了片刻,心底莫名地有些许微妙,尽管他告诫自己他和夏休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关系,夏休对他而言也仅是敬仰多年的偶像而已,可任辞雨依旧品味出酸涩的难过。
“噢,”他尽力调解情绪,“你喜欢收到情书?”
“当然不是。”夏休解释,“我是——”
他顿了下,认为即将出口的理由似乎不太正常,便吞了回去,他觉得按照任辞雨的性格,应该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他猜错了,任辞雨反常地不依不饶追问:“你是?”
“……”夏休无奈地笑道,“那么好奇?”
“嗯。”
“为什么?”
“我想了解你。”任辞雨直白地说,心底其实紧张得不行,攥在一起的手心热得出汗。
他逾越了,任辞雨清楚,但面对夏休也许能偶尔任性吧?
因为眼前的人是夏休,哪怕对方什么都不记得。但夏休就是夏休。
夏休闻言,下意识“嗯?”了声,等琢磨透任辞雨话中的意思后,他没生气,只是有点困惑,“了解我做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任辞雨硬着头皮说。
“朋友?”夏休低声重复一遍,片刻笑道,“听你总喊我哥哥还以为你要跟我拜把子呢。”
“谁要和你拜把子,”任辞雨见夏休不肯回答,放弃了,“你爱说不说。”
夏休纳罕道:“谁教你的?我不说怎么还生气了呢?”
“我没生气。”
“那干嘛不看我?”
任辞雨一对翦水秋瞳立刻瞪向他,未褪完稚气的脸颊肉微微地鼓,触手应该很柔软。
“这么凶?”夏休对他这副模样很新鲜,“你昨天挺乖的啊,现在原形毕露?”
“没有!”
“好,你没有,”夏休从善如流,“我为什么喜欢收情书、你不想很多人喜欢你么?”
“不想。”任辞雨凶得像只长毛银渐层。
“行,你不想,”夏休识相地改口,“可是我想。”
任辞雨抿了抿唇,心情很复杂,如果夏休想那他根本不会怎样,虽然也没资格,他低下头,从夏休的角度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扇动,和任辞雨的话一样,轻轻的,讲得漂亮、柔软,他说:“我也可以很喜欢你。”
我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任辞雨没说完这句。
这个偏僻的空间霎时静默下来,仿佛垒起了高大的、看不见的屏障,将外界的吵闹隔绝,一切似乎急速远去,任辞雨听见合紧的窗吹着冬风,校园外驶过一辆货车,轰隆隆的,与如雷心跳交织,撞得任辞雨发晕。
他听见夏休轻微的呼吸声,和笑。
对方闷声笑起来,把脸埋入支起的臂肘里面,胸廓微微震动,笑得任辞雨耳朵又麻又热。
“你太可爱了,”夏休由衷地说,“今年几岁了?”
像哄小孩。
任辞雨揉了揉耳根,不情不愿地回答:“15。”
“好小,”夏休说,俨然将他当成弟弟的模样,吊儿郎当地问,“有多喜欢我?”
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却被任辞雨咽回去,他紧紧扣住两只手,不敢看夏休,试探性地小心问:“你不生气吗?”
“干嘛生气?”
“不讨厌?”
“不会。”
任辞雨用力吞咽一下,片刻捂住了脸,闷声自暴自弃地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夏休唔了声,挺稀奇,“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任辞雨从手指缝里偷偷瞧他。
夏休支着下巴,看了他半晌,包容地弯眸道:“好,是你一个人的。”
任辞雨虽然知道这人又在哄自己,但却无可避免的,有流泪的冲动。
今天第五节课是体育,体育馆离教学楼挺远,步行到那里刚好是打预备铃的时间。
太阳没出来,铅灰色的天像一片广阔的冻土,僵硬地融下冷气,连洋流也冰得彻骨。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
任辞雨穿得单薄,除了那件防寒能力为10的校服,里面只有一条长袖T恤,夏休颇为头疼,想不清他到底是怎么顶着凛冽冬风来到学校的。
“你不走吗?”正要跟着大部队去体育馆的任辞雨见夏休不为所动,也停下步伐,疑惑地询问。
“先等等。”夏休把自己穿的高领毛衣脱下来,递给任辞雨,随便抓好蹭乱的头发,“你穿上,外面冷,别冻感冒。”
“…我挺抗冻的。”
夏休坚持道:“穿上。”
任辞雨慢吞吞地接过,说谢谢,过了会儿问:“你不冷吗?”
夏休把毛呢黑色外套穿好,“不冷,我穿得多还是我妈硬塞给我的。”
任辞雨有点艳羡,“那你们感情真好。”
夏休听出了任辞雨话语里的落寞,记起任辞雨的家庭并不和睦,他感到抱歉,“嗯,你快穿上,不然来不及了。”
任辞雨将明显大他身子一号的毛衣套进去,衣摆垂到了腿根,袖子直盖指关节,连领子也高得掩住了半边脸,像个忍者。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夏休,后者憋着笑先替他抚齐凌乱的发梢,再折好领子,又从书包里拿出几枚黑色一字夹,俯低身子仔细地帮任辞雨缩短衣摆的长度。
任辞雨垂脸观看他的动作,身子僵着不敢动,见到一字夹,才略有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记不清了,”夏休说,“可能是我姐随手扔的。”
他理好一切,直起腰,拾起桌面搁放的围巾替任辞雨缠上去,而后满意地说:“好了。”
简直全身都是夏休的气味。任辞雨道谢,悄悄地将鼻尖贴近围巾,闻到了清新柔和的芬芳。
毛衣是绵羊毛的料子,穿起来很舒服暖和,身子不久便热烘烘的,他微微勾起唇角,没被夏休发现,然后抬起暖热的掌心恶作剧似的贴住夏休的脖子。
夏休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捣乱,笑说:“走吧,去晚了估计要挨训。”
只是刚走出班级门口,夏休便被班主任喊走了。
班主任姓卢,叫卢英,应届毕业生,教物理。
她性情温和,把夏休叫到办公室后,第一句话问的是:“还好吗?”
夏休如实回答:“还好。”
卢英从书架里抽出一张卷子,“好。这是期中考的物理试卷,我昨天忘记给你了,你抽空做完交给我,我帮你看看你的情况。”
夏休顿时感觉如芒在背,休学那段昏暗颓丧的日子在大脑里翻涌,他深吸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接过,说:“好的。”
卢英继续叮嘱:“各科如果有不会的都可以去找老师解决,不要不好意思。”
夏休点头。
卢英问:“和班里的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夏休斟酌道:“还可以。”
卢英微微笑起来,“那和你同桌呢?”
“你说辞雨,”夏休也弯下眸,“嗯,和他挺好。”
“那就行,”卢英满意地颔首,“他成绩不错,你要是不想走来走去的麻烦可以直接问他,他人很好。”
夏休赞同地说:“我知道了。”
卢英又从各方面问了一遍,没听出什么问题后,就放夏休回去了。
体育课已经进行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夏休潜意识地去找任辞雨。
高二教学楼的前方有条小河萦绕,绿莹莹的河水一路流入景观带里的湖泊。
凛冬,应季的花只剩下两三株山茶和一些说不上名乱七八糟的花卉,花香冷冷清清的,灌了一亭子的凛冽。
任辞雨就坐在凉亭里边的石凳上,往后靠着捧了本书,看烫金的字迹,是范晔译的《百年孤独》。
他正看到奥雷里亚诺问他哥哥情爱是什么的桥段,唇边即将婉转那三个字,情爱一行的字迹处却忽而搭上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将书往下压。
“像地震。”
任辞雨喉间默念,抬起眼睛,对上夏休笑吟吟的青色瞳眸。
这里没有教学楼的阻挡,从山头滚落的风格外汹涌,吹得任辞雨眯了眯眼,思绪被冻得凝滞,有点迷糊。
夏休的指尖敲了两下书面,说:“回神了,怎么不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看书?”
“还好,”任辞雨愣愣地回答,“那些地方都有人。”
夏休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到摊开的书上,“好吧。这书哪来的?”
“到图书馆借的。”任辞雨终于醒目过来。
“够勤快,上体育课还看书。”
“没有,”任辞雨举书稍微挡住脸,仅仅露出一对猫儿般黑润的眼瞳,“我等你等得无聊。”
夏休有点拿不准主意,他突然想不清楚自己没复学的那段时间里任辞雨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至少始终展现在他跟前的任辞雨像小孩子,喜欢一本正经的撒娇、黏人、稚气,他不知道面对其他人任辞雨会不会这样,他觉得奇怪。
任辞雨对他太熟稔了,仿佛他们认识了好久一样。
但对方不说,夏休便不会问。
不管任辞雨抱有什么目的,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亲近他,夏休都会全盘照收,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谁对他好,他便加倍奉还,因此面对任辞雨偶尔“任性”的一面,他也会纵容。
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哪怕他的印象里,他们才当两天的朋友。
可夏休孤独了十七年。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任辞雨:“不用特地等我,你可以先去玩啊。”
“没人和我玩,”任辞雨把书又举高了一点,眼睛也遮住了,“他们嫌我闷。”
“是么,”夏休用手抻下书,“那就只和我玩。你又要掉眼泪?”
“没有。”任辞雨可用于躲避的东西被夏休没收,他将下半张脸埋入围巾里,裸露的一点点腮和眼边的皮肤都被呼出的热气蒸成薄樱色。
夏休看得手痒,说抱歉,然后指腹轻轻揉了揉任辞雨的脸颊肉,软了一手的温腻,“那你总躲我做什么?”
任辞雨被他碰得一愣,忽感全身热得厉害,他偎过去,额头贴住夏休的肩,这是特别大胆的举动,紧张得连呼吸都错乱,他听见夏休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亲近而惊疑的一声“嗯?”,声音从喉间传出,带点沉的鼻音,低得像耳边的私语,还有热气,哈进任辞雨的骨头里边,于是连音色也软下来。
“看见你会不好意思。”任辞雨闭眼说。
他才发现自己喜欢夏休会喜欢到心脏打颤,因为对方仿佛弱如蝶风的声息,就可以引发整具躯体的地震。
“…你太讨厌了。”任辞雨控诉,他认为自己要离开了,长时间赖着夏休会像变态,会冒犯,可他喜欢夏休的温度,他第一次那么亲昵地贴近别人,也是第一次有人纵容他的行为。
夏休愣了愣,心情有些复杂,他对一个人的性格怎样很敏感,任辞雨的种种表现几乎可以用一个词形容——缺爱。
可能是比他还严重的心理空缺。
他抚摸两下任辞雨的后脑勺,发尖软软地簇进手心,像任辞雨这个人,他说:“嗯,是我不好。”
虽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但认错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