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军事基地第三演习厅,全息沙盘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墨绿色的地形图上,红蓝两色的光点正在对峙。
这是东部军区季度对抗演习的复盘推演,容衍作为蓝方指挥官,坐在主控席上。
林泓站在他右后方,手持记录板,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盘上。
推演已经进行了四十七分钟。
沙盘上,代表蓝方的蓝色光点被切割成三块,彼此间的连接线越来越细,原本的优势正在被红方用游击战术蚕食。
“第三小队后撤到D7区。”容衍下令,声音平稳,“第二小队向F3区域靠拢,建立临时防线。”
指令通过战术网络传递出去,沙盘上的光点开始移动。
但局面依然被动。
红方的骚扰无孔不入,每次蓝方试图集结,就会遭到精准打击。
容衍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在寻找突破口。
整个演习厅很安静,只有全息投影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指令确认音,几位参谋站在沙盘另一侧,表情凝重。
林泓的视线在沙盘上游移。
他的目光停在E5和F6区域交界处一片模拟的废弃工业区。
这里地形复杂,建筑残骸形成了天然的迷宫。
按照推演设定,红方在那里布置了三个机动小组用来牵制蓝方主力。
但林泓注意到一个细节。
为了保持骚扰的持续性,那三个小组的移动轨迹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
每十七分钟完成一次轮换,每次轮换时,西北角的防御会短暂地出现一个二十七秒的空窗。
非常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除非……
林泓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模拟几种突击方案,他很专注,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这一切,全都落在容衍眼里。
容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陷入僵局的这一刻,会下意识地看向林泓。
就像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告诉他,那里有破局的办法。
林泓正看着沙盘上的某一点,容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E5区,废弃工业园,西北角。
二十七秒的空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容衍转身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
“第一、第四小队放弃原定路线,全速向E5区西北角突进。第二小队在F3区域佯攻,吸引火力。时间窗口现在开始计时。”
指令下达的瞬间,整个推演厅的空气都变了。
参谋们惊讶地看着沙盘,原本被动的蓝方突然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红方防线最薄弱的环节。
红方指挥官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转向,调整指令慢了半拍。
就是这慢了的几秒。
蓝色光点如潮水般涌过西北角的缺口,瞬间切断了红方三个机动小组的联系。失去了骚扰部队的牵制,红方主力暴露在蓝方火力覆盖范围内。
推演在五分钟后结束。
蓝方胜。
参谋们开始收拾资料,低声讨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逆转。
容衍坐在控制台前,没有动。
他在回忆。
他看到林泓的目光,然后瞬间理解了那个目光指向的意义。
调整布局,突破困局,赢得胜利……
容衍不相信巧合。
“林中尉。”容衍开口。
正准备离开的林泓停下脚步。
“其他人先出去。”容衍说。
参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收拾东西离开了演习厅。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还在缓慢旋转的全息沙盘。
容衍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个决定了胜负的坐标上。
“为什么是这里?”
林泓抬头看着容衍,他脑海中响起了另外一个容衍的声音。
“说说看,为什么是这里?”
脑海里的容衍站在沙盘前,微微侧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深藏的温柔。
眼前的容衍目光里只有审视、怀疑和冰冷的探究。
林泓浅浅地吸了口气,忽视心口尖锐的痛楚,表情很平静:“长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问,”容衍看着他,“为什么你刚才在看这里?”
“我在观察整个战局,长官。”
容衍走近一步,“推演厅里十二个人,包括我在内,除了你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标。”
林泓垂下眼:“可能是巧合。”
容衍的声音冷了下来,“红方三个机动小组的轮换周期是十七分钟,每次轮换时西北角会出现二十七秒的防御空窗。这个数据没有显示在任何情报摘要里,需要从他们过去四十七分钟的移动轨迹中实时计算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巧合,还能做出这种计算?”
林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个瞬间被容衍捕捉到了。
“说话。”容衍逼问。
林泓抬起头,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容衍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要碎了。
然后容衍再一次接收到了那个“声音”。
很淡,但清晰,像雨后的苦茶,底层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它无视腺体死亡的医学定论,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直抵神经末梢。
紧接着——
剧痛毫无征兆地劈开容衍的颅骨!
容衍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
这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不适,像是在脑中进行一场无麻醉手术。
而在剧痛的裂隙中,脑中闪过一声极轻、带着赞许与亲昵的笑语:“又想到一起去了。”
他的胸腔充斥着安心、骄傲、炽热的满足。
是谁?
容衍想看清那张脸,可当他试图凝聚意识,更剧烈的疼痛便如海啸般反扑,碾碎所有刚刚浮现的痕迹。
他的脸色在几秒内褪尽血色,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他一手死死撑住控制台边缘,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少将?!”
容衍听到了通讯器接通的声音。
“军部总院吗,我这里是……”
“不用。”
握住林泓的手冰凉而有力,容衍站直了身体,疼痛余波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中尉,今天的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令人心惊的锐利和冰冷,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
“……直觉。”林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那里可能是突破口。”
“林中尉,”容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战场上,直觉会害死你。”
林泓沉默了。
这个人哪怕什么都记不得了,也依然能对他的战术弊端一针见血。
“抱歉,长官。”林泓垂下眼,“是我冒失了。”
容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林泓身上有种逆来顺受的气质,如果他曾经不是S级Aplha,容衍可以将其解读为性格使然。
可事实上,这人对战斗、战术都有着惊人的敏锐。
一个能将战斗意识磨练得这如此尖锐的顶级Alpha,同时又拥有这样的性格,可能吗?
容衍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发送到林泓的终端,“这是东部前线第十七防区的布防资料,给你二十四小时,找出潜在的防御薄弱点,提交完整的分析报告。”
林泓看着终端上跳出的文件标题,那是高级参谋才会接触的战略分析任务,寻常人二十四小时内根本无法完成报告。
然而容衍根本不给他借故推辞的机会,“如果做不完。”容衍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你会知道惩罚是什么。”
“……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