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大院的单身公寓里,陈绥靠在床头,看林泓将苹果切成小块。
林泓问:“什么怎么想?”
“雷霆行动的调查被上面压下来了,虽然现在还没对外宣布调查结果,按照惯例,一旦上面介入,肯定是要处理人的。”陈绥瞥了林泓一眼,“这次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我已经闯了太多次祸了。”
“天呐!你竟然知道!”
林泓:“……”
陈绥把苹果咬得咔嚓响,似笑非笑睨着林泓:“能告诉我,是什么改变了你吗?”
“你呢?”林泓生硬地转移话题,“上次听起来很凶险,没事吗?”
“大佬忙着斗法,没空为难我们这种跑腿的。”
林泓点点头,他知道情报官的工作有很多不方便说的,见陈绥能应付就没再问。
“不过我有点想退下来了。”陈绥说。
林泓赞同:“可以的。”
说完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陈绥,欲言又止。
陈绥送他个白眼,含着苹果含糊道:“是,我打算谈个恋爱,说不定顺便结婚。”
林泓笑起来,说:“那我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不会在憋个大的吧?”陈绥现在有些能理解林泓过去一些偏激的行为了,但依旧不赞同他自杀式解决问题的方式,警告道,“少将本事再大也有兜不住的时候,你不能每次都拿命去拼!”
林泓还没说什么,陈绥又说:“之前我怪少将没有担当,不敢对外承认你们的关系,害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我倒佩服他未雨绸缪。你们要是早公开,你可能已经死了八百回。”
“……不会的。”
陈绥懒得跟他掰扯,调教他牺牲成性劣根的艰巨任务就交给容衍吧。
那边又是硬闯机场,又是单挑周部长,军部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林泓竟然能安安静静在这里给他削苹果……
“七年啊……”陈绥忍不住感叹。
对林泓的改造终于初见成效。
时间不仅长,还横跨失忆这样的天堑。
不管从哪方面评估,容衍都不愧是S级。
林泓当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但是他不想让容衍生气。况且对方掐断了他所有接触调查的可能,贸然行动,只会给容衍添乱。
探望过陈绥之后,林泓又回家呆着,整日不出门。
期间沈彦舟来过一次,把带来的超大分量红烧肉和烤羊腿吃完,就说要去接裴医生下班,风风火火地走了。
家里又安静下来。
林泓已经没有难熬的感觉,他学会向内“看”,用腺体的共生去感知容衍。
他的身体里像是装入了夏日海风,温暖和煦,让人平静。
林泓换上了休闲装,从卧室到书房,第一次仔仔细细观察这间房子。
然后他发现,卧室的衣柜里有几盒未拆封的套,衣帽间的抽屉里有两条非制式领带,书房书架的角落藏着一份填好的结婚申请。
而这些东西的日期,都是一年前。
林泓捧着那份结婚申请,坐在书房里,从早坐到晚。
外面又开始下雪,林泓站起身,把申请放回去,又看见更里面放着一个金属的小盒子。
他不该乱翻容衍的东西,可是这些天他发现了太多应该早点发现的细节,他不想再错过任何一个。
金属盒子里装着一枚芯片,林泓没费什么功夫破解了密码,光屏投射在空中,将没开灯的书房笼罩在淡蓝色的光晕之下。
芯片里是一段被处理过的影片,刚播放了几秒钟,林泓的呼吸就开始加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影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决绝将护盾链接接入腺体,不顾一切把另一人死死护在身下。
硝烟缓缓沉降,废墟中,那个被护住的身影从碎石中挣扎爬起,满脸血污,作战服撕裂,模样狼狈到极致。
人影停顿了了片刻,突然手脚并用地爬向碎石堆。
画面有些模糊,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他的姿态是林泓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象的。
那种彻底的恐惧、崩溃与毁天灭地般的疯狂跨越时间和空间,山呼海啸般砸来。
林泓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地盯着画面中的人影。
那人徒手扒开碎石,指尖被尖锐的石块割得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动作疯癫而急切。
他终于从乱石堆里刨出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短暂的愣怔之后,他颤抖着从贴身的装备袋里,取出一支泛着幽蓝冷光的药剂。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寻找最佳注射点,只是近乎粗暴地,狠狠扎进颈侧的腺体。仿佛只要注入得够快、够多,就能把这个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的人强行留在人间。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清晰触碰到就算逆天也要你活的偏执。
药剂空管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碎石上。
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对方的腺体,用自己的腺体贴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这些毫无医学意义的动作——
把自己的腺体贴上去。
释放信息素。
贴上去。
释放。
像一只濒死的鸟,徒劳地用残破的翅膀去捂热另一只已经冰冷的鸟。
接应小队出现在画面边缘。
沈彦舟的声音隔着卫星、隔着时空,仿佛依然能传进林泓耳中。
“医疗兵!快!容衍,容衍!你放手,你他妈放手!他们要把林泓抬上担架!”
容衍没有放手。
他死死抱着那具几乎破碎的身体,当医护人员试图将他与林泓分开时,他骤然暴走,无差别攻击任何接近的人。
那已经不是容衍了。
是被剥夺了生命中最重要一部分之后,彻底失控的野兽。
……
他的命,是容衍疯魔般的执念,是容衍不惜一切的守护,是容衍把生的机会,粗暴却坚定地塞进他手里。
林泓泪流满面,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外面天光大亮,直到他对容衍的思念涨破胸膛。
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林泓瞬间弹起,光着脚从楼上飞奔下来冲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江崇光站在门外,一开门十分吃惊:“林副,你病了吗?”
林泓往他身后看了看,长时间不说话,声音有些哑:“我挺好的,你……”
“脸色好差啊。”江崇光弯腰从鞋柜给他拿拖鞋,“很冷的,小心生病。”
林泓忍不住问:“容衍呢?”
“少将他……”江崇光话说一半拐了个弯,“在烈士陵园。”
林泓脑子一片空白,寒气从头直流到脚底,呓语般问:“什么?”
……
车子停在烈士陵园门口,寒风卷着雪粒,吹得林泓脸颊生疼。
江崇光引着他,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最终停在一片整齐的墓碑前。
林泓一块一块地看过去,这些是在雷霆行动中牺牲的战友们的墓碑,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熟悉的名字。
江崇光低声道:“林中校,请在这里稍等。”
林泓点点头,僵硬地站在原地,努力扼制在心底疯长的可怕念头。
得知要来这里,林泓就丢了魂。
周怀安明确地告诉他雷霆行动的幸存者只有一人,原本该“牺牲”的他站在这里,那又是谁“被牺牲”了?
江崇光带他来这里,他甚至不敢问一句为什么。
寒风刺骨,林泓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巨大的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责和绝望吞噬的时候,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林泓像一台锈掉的机器,杵在原地僵硬得作不出反应。
脚步声停下,林泓紧绷的神经终于断掉,他连忙转身。
夕阳的余晖穿过松柏的间隙,落在来人笔挺的军装和肩章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容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之前清瘦了些,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林泓定定地注视着容衍,突然往前几步,用力抱住了他,脸埋在颈窝里,将呼吸压成细细的一线。
尽管他竭力控制,却还是控制不了地发抖。
容衍环住他的腰,却没有给予同等的力道,声音也冷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你有没有事?”林泓抬起头来,努力分辨容衍的状态。
“降衔。”容衍说,“调离第七突击队。”
林泓睁大了眼睛看着容衍,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衍表现得很平静,仿佛被迫放弃一手打造的队伍不值一提。
林泓问:“调……去哪儿?”
容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林泓湿润的眼角。
他每沉默一秒,林泓的心就往下沉一寸,他不敢问,只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容衍,希望对方说点什么,将他从恐惧和痛苦中解救出来。
“要去很远吗?”林泓忍不住主动问,“我去申请!”
“申请什么?”
“跟你一起!”
容衍看着他,半晌才问:“自己留在首都,不好吗?”
明明是不带任何责备语气的话,林泓的眼泪却瞬间涌了出来。
“书房里的申请……zero药剂,腺体共生……”林泓思绪混乱,扬起脸,带着哭腔一字一句,“我离不开你,容衍我……”
他想要承诺,不是为了宽恕,只是想要告诉容衍他可以为他舍弃一切,也可以为他勇敢。
然而容衍却亲了下来。
这个吻并不深入,短暂停留后便分开了。
容衍的指腹仍停留在林泓湿润的脸颊,拇指缓缓摩挲着那片皮肤,目光深沉地望进他慌乱又湿漉漉的眼睛里。
“怎么哭了?”容衍的声音有些低哑,指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冷淡的语气判若两人。
林泓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抓住容衍军装的前襟,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容衍握住他冰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他牵着林泓,转向那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如果不是在授勋仪式上看见你,我或许就如他们希望的那样,将行动中的损失当成高危任务的必要牺牲。时间久了,也就彻底放下了。”容衍握紧了林泓的手,“确定你是很重要的人,想要把你留在身边,所以才会去调查。”
林泓的心被这些话烫得发颤。
他听懂了容衍的未尽之言——容衍对他的执着,是重查雷霆行动真相的契机和动力。
“雷霆行动背后是国家层面的利益考量,一句‘为国捐躯’就能让所有的牺牲都变得有意义。但我认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凌驾于生命之上。”
“我承诺会给你和战友们一个交代,这将是一条很长很难走的路。”容衍松开林泓的手,转身面对着林泓,“我曾经打算等能给你绝对的安全时再说这件事,却为我的天真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容衍顿了顿:“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暮色为他挺拔的肩背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肃穆的军装此刻显得无比庄重。
林泓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容衍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眼熟的盒子。
盒子被打开,在陵园苍茫的光线下,两枚铂金素圈闪烁着温润的微光,比任何宝石都更夺目。
容衍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冷淡,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静海般的郑重。
“戒指是跟房子一起买的,或许当时我想在我们的家里求婚,又或许是在授勋仪式的后台。”容衍的目光掠过戒指,重新看进林泓震惊的眼底,“本来想等你心甘情愿打开这个盒子,不过我可能一辈子也等不到。”
他拉起林泓的手,为他戴上戒指,又亲了亲他的嘴角。
“林中校,你从允许我靠近那天起,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容衍抬手扣着林泓的后颈,压着靠向自己,“你尽管逃,我永远会多一次抓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