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驹半眯起眼,“这话怎么说?”
谢流芳懒得多说,“滚下去。”
琉州是谢流芳的祖籍,但同时也是这位曾经的煜王殿下的封地。
他能让祖籍的人替他留意这位煜王是否有回京的念头,萧承驹天高皇帝远,自然也能借他的人知晓京里的消息。顺便挑衅他。
只是这件事,无旁人知晓罢了。
温香软玉在怀,萧承驹才不会滚下去,依旧揽着他的细腰,“你想见一见你的好学生吗?这些日子在诏狱,他可是日日都念你的名字,真想把他的舌头割了。”
一个被一手扶持上皇位却又背叛自己的学生,换做是谁等到风水轮流转时,都该去出一口恶气。
谢流芳在刑部这些年,每一个被他送去诏狱的官员或是皇室宗亲,他都会亲自送最后一程。
唯有血的味道,才能让执掌生死四字真切地被人感知到,谢流芳向来喜欢,难以抗拒。
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刚下了榻,不穿足衣,也没穿鞋,萧承驹黑着脸把他抱回榻上,蹲着给他穿上足衣,穿上鞋。
谢流芳垂眸盯着那双鞋。
那双早就被他丢弃在旧宅库房里的猫头鞋。
“我不穿这个,”谢流芳不悦道。
萧承驹没听见。
谢流芳踢了他小腿一下。
萧承驹没感觉到。
这厮怕不是在装傻。
谢流芳冷着脸,只得纡尊降贵弯腰俯身脱了鞋,砸在萧承驹脸上,“重新换一双。”
萧承驹被砸得一声闷响,双目冒火盯着他。
该死的。
谢流芳到底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对他!
谢流芳:“去换。”
“哦,”萧承驹扭身去找鞋。
片刻后拎着那双他最常穿的素白银丝长靴,龇牙咧嘴地伺候人穿上,“你给我等着吧,我今日伺候你,难不成我还会一辈子伺候你?”
一炷香后,诏狱。
骁翎卫知晓天子圣驾亲临,早早便在诏狱前跪下恭候。
天子倚仗停在诏狱前,骁翎卫们远远瞧着陛下从马车上跃下,却守着马车前半晌不过来。
不知在等什么。
“出个宫这么大阵仗,”谢流芳蹙眉,端坐在马车里。
萧承驹挑起一边眉毛,“你不喜欢?”
谢流芳看着他,没说话。
片刻后,众人只瞧一个披着雪色大氅的人在天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矜贵,比身旁的天子还像这京城的主人。
他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落看不清面容。
若非如今太师身死的消息已十有八九,众人险些要以为是太师来了,又是一阵恍惚。
恍惚过后,那抹白色的身影已在天子的陪同下踏入诏狱。
自天子登基到如今已将近一月,那位先皇便也在诏狱待了将近一月。
与曾经同样被打入诏狱的谢太师不同,这位先皇如今头发凌乱,胡茬糊住脸,颓废地靠在墙上呢喃着先生二字,几乎叫人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牢门打开,谢流芳走进去,取下帷帽,坐在那张谢太师常坐的太师椅上。
萧明斐闻见动静偏头,倏然睁大眼睛,手脚并用地朝他靠近,却被脖子上的锁链扯了回去。
“先生……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萧明斐仰着头,如从前在谢府般,向他讨饶。
谢流芳垂眸端详他,语气散漫,“比起金銮殿的龙椅,这里更适合你,是先生不好,没早些送你进来。”
萧明斐一僵,神色茫然地望着他,“先生?”
“七年前,先帝告诉我,南阳王拥兵自重,暗中游走在一众藩王之间,必须寻一个由头,让他的世子留在京城为质,同时又不伤叔侄情分。”
谢流芳漫不经心地说起这件旧事,“臣只好为先帝分忧,勉为其难收下你。”
萧明斐喘了口气,嗫嚅道:“我不信,若真是这样,先生为何偏偏扶持我当皇帝?”
“他若是真想扶持你,陈延怎么还会任由朕逼宫呢?”萧承驹牵起谢流芳的手,在萧明斐怔愣的目光下,十分挑衅地亲吻那人食指上的玉扳指。
而谢流芳没有挣开他,任由这个男人握着他的手亲吻把玩。
“你们……你们……!”萧明斐五指几乎要掐入地里。
此刻他已无理智,全然未曾寻到二人话语间的错处。
多年来的信念仿佛都在这一夕之间崩塌。
“先生,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我才是!”萧明斐多年来的怨气终于不再压制,声嘶力竭地吼,“这些年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受着,我那么敬爱你,仰慕你,你却把我当成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狗。”
“那日在金銮殿,我让先生交出先帝的御笔,不过是因我重新打了一支更好的想要送与先生,可惜……”萧明斐大笑起来,“可惜你不信我!如今你成为他的阶下囚,比之从前我如何待你,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可谢流芳依旧神色漠然,不曾被他的话激起半分波澜。
“你总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你永远都这样!”萧明斐怨恨地盯着他,“你没有心……你根本没有心!”
“你想错了一件事,”谢流芳终于缓声开口,“你的皇位都是我给的,你的御笔,我拿来何用?”
萧明斐怔在原地,张了张唇,试图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悲痛欲绝的叫声。
谢流芳起身离开了牢房。
这一别,便是生死之别。
萧承驹还没走,笑着道:“你喜欢你的先生?”
萧明斐不说话。
“否则你怎么会把那些信都烧了呢,嫉妒吧?”
萧明斐神色癫狂,痴痴笑着,“那些信他永远都不会看到了!”
“烧得了信,烧不了情,”萧承驹也痴痴笑着,“他愿意用自由换取我拥有的一切,看不看得到,有什么要紧?”
“换做是你这么做,怕是他马上就要宁死不屈了,啧,怎么会这样呢?”
萧明斐目眦欲裂,“是你……都是因为你!”
萧承驹抬脚踹向他胸膛,把人踹得滚进墙角,方才还噙着笑的眉目倏然阴翳。
“我才是这世上最恨他的人,我都没舍得把他送来诏狱,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