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南阳王送世子入京,听闻京中有一位连先帝都赞不绝口的状元郎,连当今陛下都还未来得及拜见,便急匆匆跑来谢府,如何也要那位谢侍郎收下世子当门生。
南阳王世袭八代,代代都是兵痞子,没少被人背地里嘲笑其粗俗蛮横,难免对读书人心生向往。
待亲眼瞧见谢侍郎是何等人也,更是眼前一亮,赖在谢府便不肯走了。
年仅十岁的南阳王世子亦有样学样,死死扒着谢侍郎的一条腿,一口一句求先生收留,死缠烂打的模样与那位七皇子不分上下。
无人知晓那时谢流芳静静立在府门前,任由年幼的南阳王世子拽着袍裾时在想什么,最后竟应下了。
后来南阳王回了封地,只留世子在京城跟着谢流芳读书。
前些时日南阳王四十大寿,南阳王世子回南阳祝寿,如今应已在返程的路上。
除夕宴前一日夜里,一个身着赤红劲装的少年纵马过了朱雀大街,在谢府门前猛然勒住马绳。
谢府门前看门的侍卫显然认得他,上前替他牵住马。
少年模样英俊,身姿挺拔,利落地翻身下马,低头检查了一遍怀里藏着的宝贝,昂首阔步朝谢府里跑去。
“先生!”
熟悉雀跃的呼唤声远远从主院外传来。
谢流芳眼皮未抬,平静地往后翻了一页书。
“先生?”来人脚步迟疑地迈进屋内,慢吞吞停在他面前。
谢流芳似是终于发觉他的存在,“怎么回来了?”
萧明斐噗嗤一声乐了,蹲在他膝前,“先生怎得这般忘事了?先前还在信里交代我早些回来呢。”
谢流芳看了他一眼:“我何时交代你了?”
喜书侍奉在谢流芳身侧,捧着那根冰凉的戒尺,挤眉弄眼不断暗示,偏偏这位南阳王世子眼里只瞧得见他的先生,闻言便笑道:
“一月前,先生在信里特意叮嘱,让我小年前回来。”
谢流芳摇头,“你拿错信了。”
“怎么会!我拿错谁的信,也绝不会拿错先生的信!”萧明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誓旦旦地递至谢流芳面前。
谢流芳不接信:“读给我听。”
萧明斐便捧着那份字迹清隽的信,乖乖朗读起来:“至吾徒明斐,陛下遇刺,朝中局势不明,务必于小年前……小年前赶回京。 ”
“让你小年前回京,如今是何时了?”谢流芳摊开手掌。
喜书默默将戒尺放入他掌中。
萧明斐声音变小,“先生,我……”
谢流芳道: “跪下。”
萧明斐心头一慌,撩起衣摆跪得十分干脆,“先生,我是因为……”
“闭嘴,”谢流芳指腹摩挲戒尺上的弟子规刻字,“做错了便是做错了,手伸出来。”
萧明斐知晓这顿罚是躲不过去,唉声叹气伸出手。
“自己数。”
戒尺打在手心,清脆的声响伴随着萧明斐数数的声音在屋子里断断续续回荡。
三十戒尺后,萧明斐掌心已沁出血珠,好在他习武多年,这点疼能受得住,咬着牙一声不吭。
“先生,我知道错了,我这次晚来,只是去给先生寻了个宝贝,这才耽误了时间,”萧明斐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子。
谢流芳并不看那铁盒子一眼,“萧明斐,你资质平庸,胸无点墨,若能比旁人刻苦些读书,来日或许能上得了台面,偏偏你一贯偷奸耍滑,行事粗莽不顾后果,若你不是南阳王的世子,七年前那份拜师帖,我绝不会收。”
即便这七年来已被这般训斥过无数次,萧明斐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身侧的手,哑声道:“学生不该为了给先生寻礼物,延误入京时机,先生息怒。只是这礼物我的确寻了许久,又亲手制成,先生好歹……好歹看上一眼。”
谢流芳无动于衷,萧明斐抬头偷瞄,对上他冷漠的眼神,立马堆起讨好的笑容,打开那精致小巧的铁盒,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盒子里,是一枚鲜红如鸽血的血玉戒。
“学生离开京城前,便见先生手上那枚玉戒早已磨损陈旧,根本配不上先生的手,于是在南阳边境寻到一枚玉石,和老师傅学了一个月,这才亲手制成,先生要戴上试试看么?”
其实萧明斐已不抱期望,毕竟他的先生实在太不近人情,从前献上去的敬师礼便从未收过。
“你有心了。”
萧明斐不可置信瞪大眼,看着谢流芳慢条斯理取下了食指上的玉戒,随手搁在桌案上。
他连忙取出自己那枚鲜红的玉戒,小心替他戴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从来便知晓他的先生虽是男子,却容色冠绝京城,坊间不少下流本子里没少隐晦地攀扯这朵高岭之花。
此刻见谢流芳指节上沦为点缀的血玉戒,更是看痴了。
“明日除夕宴,你随我一同入宫,”谢流芳戴着血玉戒的手搭在扶手上,“今日不查你的课业,回你屋子里去。”
萧明斐抓耳挠腮半晌,又忍不住瞥了眼桌案上被人丢弃的白玉戒,“先生,这玉戒您还要吗?”
谢流芳也侧目看向那玉戒,没说话。
“若先生不要了,不如赏给我吧?”萧明斐满脸期待,“先生用过的东西,丢了多可惜,学生定会好好保管的!”
“你方才说它配不上我,”谢流芳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萧明斐脸上笑容一僵。
“如今它已是无主之物,你若想要,便拿去,”谢流芳又道。
萧明斐满脸雀跃,捏起那枚尚有先生余温的玉戒,试图戴在食指上,却发觉尺寸小了,只得作罢。
“待明日我用红绳串了,戴在脖子上,就当是先生在保佑我了,”萧明斐宝贝似的攥紧了玉戒,低头来回打量,不禁疑惑,“先生,您的玉戒怎么比寻常的要宽上许多?”
不像是京中权贵们惯用的首饰,萧明斐略一回想,便回想起这玉戒谢流芳从未戴到底,而是正好卡在食指微微突出的骨节处。
若弯弓搭箭,骑马拉绳,正好能保护其指节不被弓弦和缰绳拉伤。
萧明斐不禁疑惑。
他的先生身子虽不羸弱,却常常被自个折腾出一身病,出行从来都是马车,何时如世家子弟那般,去草场骑过马射过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