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李尚书放下来,”谢流芳道。
礼部尚书被身形过分高大的男人提起来,双腿悬空,面色涨红,两只手死死攥住自个儿的衣襟,一张老脸丢尽了。
萧承驹手一松,礼部尚书跌落在地。
“太师,你要为老臣做主啊!”礼部尚书一把鼻涕一把泪,枯瘦的手指着萧承驹,“他简直粗鲁至极,有辱斯文!”
谢流芳双腿交叠,倚在太师椅上,凉凉道:“他是先帝遗诏里指定辅佐新帝的重臣,我做不了主。”
“找他做主?”萧承驹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你以为他是我什么人?还能管得了我的事?”
礼部尚书没忍住,回了句,“方才太师让你松手,你不也乖乖松手了!”
萧承驹阴下脸,“那你可以再试一次,看看我松不松手。”
“这是早朝,不是菜市口,要吵出去吵,”谢流芳冷声说完,望向龙椅上的人,“陛下,你觉得淮州水灾,应当如何?”
萧明斐顿时局促起来,指腹来回揉搓龙袍上的金线纹路,“朕以为,既是水灾,自是要赈灾的。”
说罢,他便去看谢流芳的神色,希望从中瞧出一丝认可。
然而下首的谢流芳端坐着,紫色官袍下,那件白底里衬的衣领高至喉结下方,裹着修长的脖颈,狭长的丹凤眼里无一丝波澜,不露一丝情绪,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萧明斐忍不住追问:“先生以为呢?”
不止萧明斐,群臣也都在等谢流芳开口决断。
他们似乎已习惯了这般,不须太多想法,凡事都等这位谢太师牵着他们走。
“一粒粮,一个铜板,都不该赈,”谢流芳淡声道。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太师,若不赈灾,淮州的百姓如何是好?”
“太师可莫听信了煜王的狂悖之言。”
谢流芳不紧不慢开口:“淮州一共二十处堤坝,每到春汛,便要冲垮三四个,今年尤甚。”
“哪一年朝廷没有赈灾,是朝廷给的钱太少,还是粮太少,以至于淮州的堤坝永远都修不好?”
“我与诸卿打一个赌,今年便是赈灾,这粮也到不了灾民手里,钱也修不到堤坝上去。”
“可是……”一位户部官员出声,“总不能放任灾民去死,逼急了,怕是会生乱。”
“你怎知那是灾民?”谢流芳冷声道,“要生乱,便让他们乱,越乱越好。”
“你们不要忘了,朝廷拿来赈灾的钱,也是从其他州府百姓手里收来的,两年前朝廷好不容易平了亏空,减轻了赋税,如今淮州一毁便是十二个堤坝,要修多少钱?你们谁算过?又要加重赋税来平淮州的账?”
朝中无人吱声。
“淮州既然生了病,朝廷便该狠下心肠,让它药到病除,”谢流芳放缓语气,“先帝心软,如今不可 再心软。”
顿了顿,他漠然补上最后一句,“牺牲少数,得千秋万代的安稳,本就值得。”
寂静片刻,无一人反驳,群臣俯首,同声道:“太师圣明。”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朝中不再回应淮州递来的急奏。
半月后,淮州再次传来急报。
谢流芳马不停蹄入了宫。
御书房内。
“先生!”萧明斐疾步走下龙椅,迎上前,将那份急报呈到他面前,“如您所料,淮州的灾民闹起来,淮州知府当场便让一群衙役,打死了两个灾民。”
谢流芳展开急报,一目十行,目光平淡而残忍,“急报既到,想来淮州知府连同淮州其他官员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了。”
半月前,他已命骁翎司指挥使陆巡蹲守在淮州城内。
只要城中生变,便抓捕淮州知府回京。
“有先生在,就不会有坏事,”萧明斐试探道,“今日午膳,先生能留在宫里用吗?”
谢流芳放下急报,蹙眉不语。
萧明斐垂下眼,站在谢流芳面前,已比他的先生高出了半个头,“先生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谢流芳思索片刻,眉头舒展开来,“你是想选秀了?你想通便好。”
萧明斐:“……”
“我不想选秀,”萧明斐伸手,指尖攥住他紫色官袍的袖口一角,又走近了些,“我是先生养大的,我不想旁人比我与先生还要亲近。”
谢流芳抬眸,漆黑眼珠审视面前比他高大许多的天子,“陛下,你总归要成家,臣不能一辈子守着你。”
“先生不也没有成家?难道不是因为,先生也不想有旁人插入我们之间?”萧明斐急声道。
谢流芳抽回衣袖,“你怎会这样想。”
萧明斐望着他,神情莫名, “难道还有人比我更让先生不想成家?”
谢流芳耐心见底,语气也冷下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先生,就闭上你的嘴。”
天子与自己的先生剑拔弩张,御书房中一应宫人皆低头大气不敢喘。
僵持片刻后,萧明斐闭了闭眼,重新扬起笑,“我错了,先生息怒。”
“陛下若有闲心,便多去看几本书,比胡思乱想有用,”谢流芳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徒留萧明斐还立在原地,倏然笑出声。
“安禄,去送太师出宫。”
御前总管应声退下。
“陛……陛下,”一名宫人声音发着抖,出声询问,“您先前说要给太师看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萧明斐绕过屏风,走至内殿。
殿中摆着一个镀了金的漆皮铁箱。
箱子里,是堆满的信封,都是他从御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东西。
萧明斐俯身,随意拿起最上面一封。
只见这封已泛黄的信封漆完好,显然是不曾被人拆开看过,上面写了几个算不上好看的字:
谢流芳亲启。
萧明斐拆开信封,取出信件,信纸上如是写道:
“谢流芳,见字如面。我已到琉州,思来想去,还是想问你一句,为何赶我出京,若你愿说明缘由,我也不是不能再与你好。只要你说,我便都信。”
萧明斐面无表情看完,又拆开第二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有半月,依旧不见你的回信,若见此信,记得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