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男人恼羞成怒的话,谢流芳置若罔闻。
八年过去,这厮许是无人管教的缘故,变得愈发吵闹,总是像条野狗一样冲人龇牙狂吠。
他实在懒得回应,也懒得再管教了。
谢流芳胃口不大,更不想和已经翻脸的旧相好在一张桌子上用膳,便用帕子擦干净了唇,又在侍从端来的水盆里洗净了手。
他有午睡的习惯,秀丽眉目染上几分困倦,不耐地开口赶人,“要吵出去吵。”
萧承驹没忍住笑了一下,扭头看向管家,问道:“他在我的王府里,要赶我走?”
管家不怕死地点了点头,眼神带着谴责,“殿下,谢太师身子还未养好,还是让屋子里清净些,和奴才一块儿出去。”
“我不出去他能怎样?”萧承驹坐着纹丝未动,“杀了我?还是用他那只弱不禁风的手摸我的脸?”
侍从端着水盆下去,又端了一杯漱口的茶呈到谢流芳面前。
谢流芳不紧不慢漱了口,唇瓣被微有些烫的茶水染得殷红,“煜王殿下,我数到三。”
“一。”
煜王殿下不以为意,嗤笑一声。
他又不是谢流芳的男人,他会怕?
“二。”
煜王殿下不笑了,浓眉抖了抖,风卷残云般用好了午膳。
“三。”
煜王殿下使唤管家和侍从收拾了圆桌上的残局,头也不回离开了芳菲阁,用力甩上了门。
门外,萧承驹越想越恨。
真是好笑,他的屋子,他还不能待。
再让谢流芳作威作福下去,他怕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萧承驹背贴着门,坐在门槛上,“你,过来。”
管家弓着身子凑近,“殿下有何吩咐?”
萧承驹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记住了,按我说的做。”
“殿下您确定么?”管家神色微妙。
萧承驹盯着他的脖子,“你是谢府的管家,还是煜王府的管家?”
似有阴风刮过,管家缩了缩脖子,“奴才晓得了。”
“这位谢太师午睡向来不会太久,快些去办,”一想到待会要做的事,萧承驹便忍不住兴奋到指尖发颤。
半个时辰后,谢流芳自榻上醒来。
素白指尖挑开床幔,谢流芳惺忪困意未褪,声音沙哑而慵懒,“喜书,点灯。”
屋子里并无回应。
他不禁皱眉,侧目打量屋内。
为何屋内这样黑?他应该只睡了半个时辰。
谢流芳赤脚踩在毛织地毯上,素来冷冽的眼眸罕见浮起茫然。
他在找火折子。
“火折子在窗边。”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谢流芳低头,只见自己光裸的脚踩在男人双腿之间的空隙。
屋子里实在太黑,他连床榻旁躺了个人都未曾察觉。
谢流芳点亮了烛火,却见萧承驹被五花大绑,大喇喇躺在地上。
他只瞧了一眼,便平静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问我现在是怎么回事?”萧承驹问道。
谢流芳不理会他,去推芳菲阁的门,却发觉门从外面锁住了。
“别挣扎了,”萧承驹笑嘻嘻道,“你的好学生发现了你我的奸情,在你午睡时下了点迷香,把我绑了,把你锁了,要把你我关在这儿,一把火烧了,让我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你就安心和我一块死吧。”
谢流芳回头望他,“他不会这么做,你骗不了我。”
“你凭什么认为他不会?”萧承驹反问。
谢流芳道:“他是我教出来,我了解。”
萧承驹点点头,“他是你教出来的,所以你肯定,不论你对他做什么,不论你如何打压他如何把他当做傀儡,他都不会对你做什么,是吗?”
谢流芳:“是。”
萧承驹低笑,胸腔笑得不断震动,半晌,他停了笑,“谢流芳,那我呢。”
“从我回京到如今,你觉得我要对你做什么?”
“不论你想做什么,”谢流芳立在门边,冷眼旁观男人逐渐狰狞癫狂的神情,“我都会奉陪到底。”
萧承驹牙齿在打颤,胸膛剧烈起伏,“既然要奉陪到底,那你此刻便猜猜,我趁你昏迷,把你关在我的王府里,是为了什么?”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光影尤为昏暗,是以两人对视的眸光都格外暗沉。
上一次这般光影迷离的对视,还是在八年前的床榻上。
谢流芳此刻已明了,这一出闹戏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实在不知,萧承驹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监视,打探,立威,你的目的可以有千万种。”
唯独一种,给他养伤,护他周全,不可信。
都说佛前看观音,须仰着头,借着烛光,方可看清观音目下慈悲。然谢流芳面似观音,秀丽眉眼病气未消,目下却无半分慈悲,唯有高坐于庙堂的属于谢太师的冷酷无情。
“罢了,”萧承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那假观音的面孔,喃喃道,“罢了。”
“你说得对,我把你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挑拨你和萧明斐的关系,否则他怎么这两个月都不曾来看过你?”
谢流芳并不意外,却也不置可否。
“看到墙上那把弓了吗?”萧承驹哑声道。
谢流芳偏头,望向墙上的弓。
他自然认得这把弓。
是当年他与骁翎卫一同捉拿盐运使时,射穿盐运使喉口的那把弓,萧承驹死皮赖脸非要抢了去。
“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萧承驹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把它取下来,带走它,我们便两清。”
谢流芳抬步走到墙边,伸手触碰弓弦。
弦上无一粒灰尘。
他眸中情绪莫名,便要将弓取下来,谁知男人滚烫宽厚的手掌倏然压住了他握弓的手,五指一点一点强行插入他的指缝里。
谢流芳蹙眉,冷冷回头,对上萧承驹可怖凶戾的眼神。
“你还真敢取啊,”男人俯身贴近,胸膛紧挨着他削薄的背,有力的心跳急促地撞到他后背上,“两清?我不同意。”
四目相对,鼻息交融,昏暗让人迷离,让人失控。
男人粗糙的手钳住谢流芳的下巴,低下头,吻住那张凉薄的唇。
两亲,何尝不是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