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待他回了内殿,又猛然顿在原地,目光灼灼盯着那道身影。
床榻边,谢流芳长身玉立背对男人,正不紧不慢穿上那件崭新的一品紫色官袍,修长指尖系好腰上的玉革带,窄腰,薄背,后颈白的晃眼。
恍惚间,萧承驹又浮现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他因拔了国子监祭酒的胡子,被父皇罚跪在御书房外,一抹绯红身影自殿内走出,步伐款款从他身侧而过,衣摆被风拂起,擦过他的鼻尖。
他跟着那股飘来的香气扭过头,直勾勾盯着那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后脖子瞧。
而这位意气风发的刑部侍郎,背对着他缓步走远,左手臂弯里抱着升任侍郎的明黄圣旨,满身的疏离与孤傲,自始至终都未曾看他一眼。
身着紫袍的谢流芳回眸,看向他,“看够了吗?”
两道身影横跨八年光阴,全然重合,这八年似乎不曾在谢流芳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哪怕他入过两次诏狱,哪怕他被套上手链,脚链,一次又一次沦为阶下囚。
萧承驹猛然回过神,喉结滚了又滚,声音沙哑,“我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从前在谢府,你的头发都是我梳的。”
谢流芳坐在铜镜前,感受着男人粗粝的指腹自他发缝里穿插而过,轻柔挽起他的发丝。
“歪了,”他淡淡道。
“哦,”萧承驹抓着手里的小辫子,往回挪了点位置。
“低了,”谢流芳又不悦道。
萧承驹抓着手里的小辫子,往上边挪了挪,“这样?”
谢流芳刻薄地说道:“喜书梳得比你好。”
“他若八年不给你梳头,未必比我好,”萧承驹不服气。
谢流芳掀了掀眼皮:“他不会离开我这么久。”
萧承驹手里动作一顿,没说话,梳好发髻,替他端端正正戴好官帽。
“好了。”
“没好。”
谢流芳抬手,露出手腕上的锁链。
他今日穿上官袍,显然是要赴除夕宴,以谢太师的身份,而非皇后。
大梁朝最尊贵的不是皇后,而是谢太师。
谢太师身上,怎么能有困住他的锁链呢。
“取了不就好了,”萧承驹无所谓道。
谢流芳:“钥匙。”
“没有钥匙,”萧承驹低笑,从铜镜里对上他一贯冷淡的目光,“你从煜王府拿走的有钥匙,这是新打的,没有钥匙。”
谢流芳蹙起眉,不解其意。
谢太师也有不明白的时候。
萧承驹伸手,稍稍用力,那锁扣便自个开了。
“若这段时日,你就是要逃,就是要割舍京城获得自由,那你一定会得偿所愿。”
萧承驹丢掉锁链,俯身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单薄的肩头,喟叹道:“可是谢流芳,你天生就该活在京城。”
锁链锁不住谢流芳,但京城可以,权势可以。
囚芳殿用来囚人的,从来不是锁链。
谢流芳也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很满意男人的这句话,也很满意这样的谢太师。
以及这样的谢流芳。
“陛下,你也是。”他丹凤眼的眼尾微挑。
萧承驹本就忍了许久,忍得气急败坏满身燥热,此刻再也忍不住,从背后吻住他。
他恨这个人。
但他更爱这个人。
……
入夜后,除夕宴上。
谢太师依旧如去年一般,坐在下首左侧的第一个位子上。
龙椅上的天子又换了人,本以为谢太师身为先帝旧臣,又与新帝有旧怨,合该头一个被清算,已死在了诏狱里,众臣不知心中后悔了多少个日夜。
谁知兜兜转转,今年除夕,太师还坐在这儿,就像是这大梁的定海神针。
群臣本是畏惧这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新帝,可不知为何,太师往那儿一坐,他们便一点儿也不怕了!
说不准便是一物降一物。
谢太师生来便是为了降服陛下的。
于是文武百官也如去年那般,端着酒盏,挨个挤过去,堆满笑容,说着早已想好的吉祥话。
谁也没唤他皇后,他是陛下的皇后,却是大梁臣民的谢太师。
谢流芳毫不留情面的戳破了礼部尚书的吉祥话,“你这吉祥话,本是说与陛下听的,我不听。”
礼部尚书面露尴尬。
他也不知今日除夕太师会来,谁知浑水摸鱼还没摸过去。
“一样,都一样!”礼部尚书干笑着找补,“太师与陛下君臣一体,有什么吉祥话是听不得的?”
谢流芳不说话,也不受他的酒。
礼部尚书一把年纪,却在一个小辈面前丢了脸面,愣是不敢发作,吹着白胡子,戳了戳一旁的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离他远了些,状若没听见,和旁的官员说笑。
礼部尚书气急。
这个老狐狸,一碰到谢太师,便忙不迭把盟友都撇干净。
温良修往谢流芳耳边一凑,“谢兄,我就不会像他这样随意背弃旧友。”
“吉祥话你嫌啰嗦,我便不说了,这杯酒,恭贺你回来。”
谢流芳受了他这杯酒,仰头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而后训斥他:
“我说了,在宫里不要唤我谢兄。”
温良修当即便不高兴了。
这个谢流芳,刚回朝堂,就急着和他撇清关系!
谢流芳斜睨他一眼。
温良修冷哼一声,“不识好人心。”
周遭官员忽而寂静,纷纷退开,温良修扭头,才瞧见帝王走下台阶,不情不愿退到一旁。
“陛下所为何事?”谢流芳望向萧承驹。
“朕没有吉祥话,但今日既然是除夕,便送个喜庆的礼物给你,”萧承驹在袖中一阵摩挲,摸出一个小玩意,塞进谢流芳手中。
谢流芳垂眸一看,是一截森白的指骨。
“陆巡那个贱人,以为除夕夜朕忙着款待群臣,没工夫捉他,居然堂而皇之爬进了你的旧府,正好被朕那位守株待兔多时的亲卫长拿下。”萧承驹得意极了,“喜欢吗?”
谢流芳捏着陆巡的指骨,丢在他脸上,“陛下,臣不喜欢这种脏东西。”
萧承驹捂着被砸的脸,压低声音吗,咬着牙:“这么多人,你能否给我点天子颜面?”
谢流芳淡淡望着他,“陛下息怒,臣不给。”
“你不给,我偏要,”萧承驹抓住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他离开了。
他把人抵在无人的宫墙角下,肆意的亲吻。
“谢流芳,我不高兴。”
谢流芳微抿着发麻的薄唇,“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今日在除夕宴上,一直唤我陛下。”
谢流芳抬眸,直视他,轻声问:“有何不妥。”
萧承驹抱住他,头埋在他肩窝里,“我不要你唤我陛下,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唤我的名字,冒犯我的天子威严,让所有人都知晓,我是你的。”
“你的骂名有我一半,我的天下与你共享。”
谢流芳望着他,良久不曾言语。
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眉目间,落在萧承驹的眉目间。
或许这世间,的确有适合当皇帝,同时还听他话的人。
谢流芳抬手,拂去他肩头的积雪,“那就回宴席上去。”
“萧承驹,这是命令。”
萧承驹抓住他被雪冻凉了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指尖,“萧承驹遵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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