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对的人

一笑到底还是把房子买了。全款。复看时八斗陪着,并提了点建议。他觉得房型不好,属于钻石型,没有朝南的房间,客厅朝西,采光不好。而且小区位置在两区交界,属于三不管地带,未来没有什么前景。更别提学区。可一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坚决拿下。

八斗不好说什么。谁出钱,谁做主。

房子过户后一笑父母从广东前来观瞻。八斗全程陪同。一笑领着爸妈,介绍着房子,笑靥如花,满面得意,这原本局促的房子被她说得像豪宅。一笑爸久久不语。她妈倒对小两口说了一句,“这行啦,都有房啦,以后就该干吗干吗了。”八斗以为丈母娘说的是孩子的事,于是积极响应,“是,赶早不赶晚。”

她妈又说:“我们离得远,也顾不上。”

八斗的理解是,丈母娘在往外推,等于提前放话,有孩子她也不会来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家在广东有正经孙子要带呢。实际上,八斗从来看得真真的,老两口压根没把这女儿放心上,那句“该干吗干吗”,也不过是句客气话。

丈母娘女婿一递一句聊着。一笑横插进来,道:“爸,妈,来就多住几天,房子我也不着急租出去。”谁知他爸妈却不肯逗留。天安门都没去就走了。

房子不算旧,一笑不打算再装修。八斗陪她去打扫卫生,检查水电煤气。抽水马桶的浮标老旧,有点漏水,八斗大显神威,自己动手弄好了。喜得一笑在旁边鼓掌,直言“要你还有点用”。

八斗边修边说:“这下行了,心定了。”

一笑嘴硬,“本来心也是定的。”

八斗口气忽然沧桑,“笑笑,其实我特你理解你,你就是为了证明自己。”

一笑微微苦笑,“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一个房子吗?”

八斗又不理解了。看着她。冯一笑是本哲学书,高深得很。她总是有自己的一套。但八斗又老感觉一笑是被时下流行的各种思想洗脑了。一笑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洗手,又对着水池上方的镜子抠了抠眼线,才转头对八斗,“房子只是一个副产品,是我在北京奋斗的副产品,是做给别人看的。”

“也是做给你自己看的。”八斗补一句。

一笑点头,“是,也是做给自己看,有的时候就是要自己给自己信心。你以为我真会把这些世俗的东西放心上?什么房子、车子、户口、婚姻、家庭、孩子,这些东西就是个框,你要被框死了你就完了!就好比爬山,再高,你爬过去了,也就不高了。”

八斗望着一笑,不置一词。她总是有理。她把这称为“格局”。

一笑微微耸了一下肩,“当然,就像考试一样,你没考过一百分,你就没资格说一百分不好。但你考过了,被录取了,你可以不上。”

一席话,龚八斗听得脑门发凉。原来房子车子孩子婚姻都是冯一笑随时可以“扬弃”的对象。那他这个老公呢,是不是同样随时下岗?八斗只好站起来,洗了手才去拥抱她,哄人一般,“知道,你优秀。”一笑又说:“陪我好不好。”八斗不懂她意思。一笑道:“一起往前走。”八斗说那肯定的。

弟媳妇买房的事,三元知道。房子到手,八斗怕三元受刺激,没第一时间告知。实际上,龚三元这一向忙到飞起,根本没空嫉妒别人。但海超得知就不一样了。他忧心忡忡提醒八斗要小心。八斗说小心什么。

海超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呀!你们家现在是女尊男卑。”八斗道:“我挣得也不少。”海超说:“女人挣得一多,心就野了。”八斗不大同意这个观点。女性独立是好事,起码减轻了男人的负担。

海超振振有词地,“男主外,女主内,是多少年形成的社会定式,打破这个定式,就容易有矛盾。”

八斗承认这一点,但也半反驳,“在北京,要找个主内的女的,你自己得多有实力。”

海超道:“是,咱不配,不过说实话,小冯是幸运,长得不错,算有点资本,又遇到了你们这么个风雨故人,要换成二旁人,你瞅瞅,那些在外面拼的女的,有几个嫁得好的。”

八斗故意反着说:“那人家可能心思就不在婚姻上。”

海超不屑:“听她们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本质上就是没人接她们的盘!赚了点钱,就想当女王,踩在男人头上,”哼哼一下,“谁傻?”

八斗道:“我看你最后找个啥样的。”

海超一口气说:“老实的,听话的,本分的,肯过日子的。”八斗补充,“长得好看的。”海超道:“别,长相我现在真不要求了。咱就是普通人,咱就找普通人。”

八斗揶揄,“嘴硬吧你。”

海超嘴皮子一秃噜:“关了灯,闭上眼,有那么大分别么?是个女的就成,凑合用。”又说:“咱们的当务之急,是积累第一桶金。”八斗深以为是,又说:“存钱可不分男女。”海超驳道:“那不一样,男的和女的,眼前的任务不同,男的要快速赚钱,快速把自己的能力变现,才能找到好老婆。女的呢,钱当然也要赚,但更紧急的是要考虑,怎么才能获得一个更高的择偶势能。”

八斗哎呦一声,“牛逼了,专家,博士!”

海超越说越得意,“就好比相亲,你是女的,你来北京了,你家庭条件一般,那你就得想办法在这个婚恋市场上,在整个链条上,占据高位置,借力婚姻改变家庭背景。”

八斗质问:“改了,然后呢,有啥意义。”

海超叱责,“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叫靠自己的双手为子孙后代创造更高的起点!咱们这种人,漂一代,白手起家,注定是要为子孙后代当燃料!”

龚八斗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又无从反驳,因为陆海超说得是赤裸裸的事实。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在北京混,从来就不是一代人的事儿!八斗不禁失神。前途茫茫。但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保持乐观,“你这成,你这当的,可是火箭燃料。”

海超道:“我倒是想当火箭燃料,就怕到时候,充其量只能当个电动车燃料。”跟着自嘲,“得了吧,还燃料,现在连个儿子都没有呢!”八斗劝他,说终究会有的。

海超宕开一笔,转而问八斗在新公司怎么样。八斗简单说了说,也避开重点。毕竟不是从前了,即便对海超,也得有防备。海超道:“你这行,还有盼头,不像我。混到退休,能混个处级,我就满满足足了。”

开班就是审计入驻。比通知的提前了半个月。好在八斗早有准备。但即便如此,还是手忙脚乱,连平日里惯于摸鱼的老员工们,工作状态都提起来了。公司账目应该没有问题,或者说问题不大。这是八斗一来就接手的。问题是管理层的工资太高。高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拿。

再就是公司的业务,包括东南亚、中西亚的来往,多少有些拿不上台面。不过,审计工作还在紧张有序进行的时候,总公司那边就传来个大新闻。滕志国和刘晓斌在会上拍桌子了。作为老同学、老朋友,八斗有义务去了解情况,做好疏导工作。

公司会所里他劝志国,“关系搞得那么僵,以后工作怎么展开。”志国嗷一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找个工作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八斗反问:“你找了吗?有后路了吗?”停顿,“志国,不要意气用事,就算要走,也不是这么走,何况你舍得这么多年的积累吗?董事长待你不薄。”

志国忿忿,“这不正是董事长想看到的吗?他不纵容,谁敢?那刘晓斌这么多年尸位素餐,董事长不照样装看不见!”八斗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志国像在骂自己。刘晓斌的状况跟他相似,都是“空降”来的。不是老臣。董事长看的他背后的关系、路子,这种人,跟滕志国这些为公司冲过锋陷过阵的猛将天生不对付。

八斗情感上向着志国,但理智上,他还得从中调和,“刘总有刘总的作用,如果没作用,董事长早就另有安排了。”忽然小声,“而且你这么多年都等了,这一二年就等不了?”刘晓斌背后的人要退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胜利指日可待。

志国道:“所以他才是最后的疯狂!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我是要和平的人呀!人家不愿意,那我只能打!”

八斗望着脸气到走型的志国,出主意,“要不我找找李骐,看看怎么处理。”志国说:“她不会管,她跟老尤,只对钱有兴趣。”又苍茫地,“她哪能理解我们这些外来奋斗者的辛酸。”

最后这一句话,把八斗给说共情了。老滕的癫狂,又让他哪根居安思危的神经崩起来了。他有危机感。他们这种人,才上场,就得想着怎么退场。一着不慎,很可能你就根本场都退不了,玉石俱焚!这是八斗最惧怕的!不为自己,他也得为老妈、姐姐、一笑考虑。他不能倒下。

这一晚,滕志国喝了不少酒。洋酒、啤酒、白酒、红酒。八斗陪着。志国醉了,八斗还清醒着。清醒着更痛苦。慧慧来接志国,搀扶着走。上了车,慧慧驾驶,八斗问她行不行。

慧慧说没问题,又问:“没事吧。”

八斗愣了一下,说没事。慧慧道:“他这个脾气,出事也不意外。”八斗劝慧慧别多想,让她到家发个消息,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

八斗望着迅速远去的汽车屁股,想起了一笑对慧慧的评价,“你这个外甥女,别看也读到研究生了,那可是个真正的传统女性。”八斗当时不理解什么意思。一笑解释,“传统女性的精华没学到,糟粕倒是掌握到了精髓。”八斗让她细解释。一笑又反过来说:“其实也可以理解,人嘛,特别是女人,容易慕强,不过她才来几天,终究是人外有人。你们这个志国,能不能守住这摊位,难说。”

到家,一笑已经睡着了。八斗看看日历,是造人的日子。可他终究没忍心打搅一笑的香梦。临睡前他看到姐姐三元的朋友圈,深夜放毒,好像在吃烤肉。八斗点了个赞,便一头沉入黑暗里。

新工作。新气象。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三元连吃了三天大餐。头一天就是八斗看到“深夜放毒”。第二天是带默默去吃他想吃的。第三天宴亲朋。八斗到了,一笑没来,但她让八斗给三元捎带一瓶眼霜。三元喜笑颜开,“我做过电商我知道,一忙起来就没个天时早晚,没办法,都是为了生活。”

燕玲也被请来凑这个局。当着八斗面儿,她还替一笑向三元说好话,“她是特想来,说为姐姐高兴,又东山再起了。”三元喝了点小酒,兴致高昂,“那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是金子到哪儿不发光?现在这社会,物质缺么?都过剩!缺的是人才!”

八斗和燕玲对看一眼,都笑笑,彼此心照不宣地纵容了三元过分的得意。是啊,人生得意须尽欢。哪怕这得意中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哄骗不了别人,哄骗了自己也行啊!

燕玲还不忘加把火,她举杯敬三元,“我就说嘛,坚持下去,肯定能看到希望,剩者为王!”三元满面春风地,“是,剩下来的都是精华。”说到这儿,三元的手轻轻往桌上一拍,“今儿老吴要来了,咱仨真昨日重现了。”

“她快生了吧。”燕玲说。

三元想了想,脸对八斗,“生了么?”

八斗尴尬笑,“我怎么能知道。”

“你跟老吴的姑姐关系好。”三元说。

“那人家也不会告诉我这个,”八斗解释,“这都是妇产科的事。”

三元故意较真,带点撒娇,“妇产科就没男医生了?”

燕玲接话过去,“算日子,也该生了。”

三元拿起手机,“我问问。”刚要拨又放下,“算了,这种事,人家不说,不好问。谁知道人想要男孩女孩。”

燕玲说:“前头不是有个男孩了么,这胎没压力。”三元说那也别问。又笑道:“再不生,真成哪吒了。”三个人说笑着。龚三元手机再响。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三元不肯接,挂断了。少顷,又来。同一号码。燕玲劝三元接听,说先别说话,看对方怎么说。也许真有事。三元不情不愿地接了。

是个男声。

八斗和燕玲猫在旁侧不吭气儿,都看三元。只见三元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变青。最后,嗷一声:“那还不是被逼的!”眼泪横飞作瀑。好不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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