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对的人

延庆山清水秀,四个人玩得痛快。山里泉水潺潺,一笑可亲,脱了鞋要下水。燕玲连忙阻拦,“别沾凉的,你已经不舒服了,再凉要出问题。” 三元侧目,对燕玲,“什么不舒服。”燕玲微微皱眉,半晌才说:“两个月没来了。”三元像见了鬼,连忙凑过去对一笑,用命令口吻,“笑笑,别沾水了,手也别沾!”又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小冯道:“最近是有点不正常,没事儿,吃着中药呢。”

三元关切地,“你别去乱七八糟的医院看,找个好医院,国医堂,不走医保没关系,姐给你报销。”

“姐,我真没事儿,”一笑道,“有时候会这样。”

三元又把眼神从一笑身上拔出来,对燕玲,“都两个月了还没事呐!要不要吃点逍遥丸?”燕玲唯唯,又劝一笑。八斗过来了。三元对八斗,“你也关心关心你老婆。”八斗委屈,“一直关心呀!”一笑微微打趣,“他是太关心,恨不得把我挂他裤腰带上。”

草窠里窜出个兔子。这段被打岔过去了。但自此,一路上三元和燕玲都在窃窃私语。直到吃了饭,泡上温泉。三元依旧在叮嘱一笑,“笑笑,确定没问题么,会不会是……有……喜?”一字一顿的。听着就更像猜谜。

一笑道:“姐,我这么大人了,是喜是悲还分不清啊?”燕玲跟着劝:“元元姐也是关心你。”一笑无奈地:“明白。”三元再劝:“笑笑,永远记住,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身体没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更进一步,“没有孩子,有钱也等于没钱,没有人,那财都是假的,老话说,财丁两旺财丁两旺,有宝宝才是真财!”

听着像顺口溜。小冯一笑而过。倒是八斗和燕玲老大不自在。好在泡在水里,脸红也看不出来。三元见大家都不吭声,她考虑到燕玲的面子,没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晚上回房间,三元又跟燕玲谈起一笑。对她的劳动强度深表担忧。

燕玲顺势叹息:“没办法,要买房子,只能拼一拼。”

“买什么房子?”三元诧异。

燕玲故意地:“八斗没跟你说?”又解释,“估计也是怕你担心。”最后才支支吾吾地,“笑笑就是想争口气!她爸妈,她弟,老家人,都盯着呢。”

三元不解,问盯什么。燕玲说:“盯着她在北京这么多年,究竟能不能混到一套房。”

三元说:“八斗不是买了么,结婚了,有房了呀。”

燕玲说:“那在他们眼里不算,不是自己的,房产证上也没笑笑名字。”

三元紧张,“笑笑想加名字?当初我买房子笑笑还一定不肯一起。”燕玲说:“笑笑是打算自己买一套,四处借钱呢,没跟你说,也是怕你担心,再者,你这养孩子,手头也不宽裕。不好找你开口。”

一提到借钱,三元汗都出来了。她是没钱。她自己都没着落呢,怎么借钱给弟媳妇买房。

三元抓着燕玲的手,“你借了?”

燕玲说稍微匀了一点。

三元叹息,“你自己都没个窝,还借给别人。”

燕玲拖着声调,“我是疤瘌大了不疼,虱子多了不痒,过一天算一天。”话说到此处,三元觉得有必要再次提醒燕玲,跟老竺,不能再拖了。必须要有个说法,总不能永远做女朋友。燕玲表示这事的确要提上日程,老竺也在考虑买房子。三元两眼放光,“新买一套?为你?”燕玲说为不为我不知道。三元说:“看来你这步真走对了,找个成熟稳重的,自己没那么累。”

一下得到这么个大消息,三元一晚上没休息好。她打算等回去之后,得空跟八斗通个电话。她倒是不赞同八斗掺合一笑房子的事,也不希望弟弟往里头贴钱太多。两个人,各顾各的房子,清清爽爽最好。

游玩回来,该收心了。开班就是发工资。准时准点,三元收到银行的手机短信了。她欢天喜地买了点进口虾,娘俩在家煮了吃。谁知第二天,王老板来了。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由于渠道不畅,营收项目不明,公司运转不下去。简单点说就是,这个包括老板在内只有两名员工的公司,倒闭了。三元当然要垂死挣扎一下,“王总,这刚成立,再等等还是有希望的,老年人的市场还是应该抓住。”又说:“实在不行我可以降工资。”再争取:“创业嘛,肯定艰难,但挺过去就是蓝天呀!”

只可惜,王总主意已定。万难更改。三元本想要点赔偿。但看王总大江东去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实在开不了口。是上下级,也是战友,都不容易。总而言之,她龚三元在这小公司摸鱼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风吹得呼呼的。北京就这特点,风大。没有风的时候,空气则像蒙了层灰。从公司出来,龚三元恍惚。没到放学时间,她还不能去接默默。回家太早,三元只好走入公园,在湖边站着发呆。千般思绪万种神魂在脑子里盘旋,声音多了,反倒理不出个线索,三元只觉得整个头从眼眶子疼到后脖颈。

一对老夫妻牵着狗从三元身后经过,老太太看三元眼神不对,上前关心,“姑娘,没事儿吧。”她怕她自杀。三元回过神,连忙抱歉地,“哦,没事没事。”她脸上的肌肉乱飞,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直到老夫妻走远,这些肌肉才各就各位,展现出应该有的情绪——龚三元痛哭失声。她觉得自己简直白活!当初来北京的时候,她可是抱着无限憧憬,现在好,连个小公司都不能栖身。她恨得拿出脖子上挂着的貔貅,咔咔咬了两口。她怪它不保佑她。不是说好了,只进不出的么。可现在呢,反了,只出不进。只可惜貔貅非但不回应,还硌了三元的牙。

龚三元自责了一阵,又慌忙为自己开脱,她强迫自己相信,这是时代大势,有困难的绝对不止她一个人。而且,无论如何,她必须挺过去。怀着这份苦痛的信念,失业这事,三元就不打算跟任何人透露了。包括斯理、八斗。再外围的就更不能说……她龚某人丢不起这脸面!

只是,三元那鬼魂附体一般的失落情绪瞒不过儿子默默。三元坐在默默身后,看着他做作业。默默写着写着忽然回头,一双大眼睛对着三元。凝望许久,终于问:“妈,你没事儿吧。”三元像被照妖镜照着的妖精,慌乱地,“没事,做你的作业。”默默又说:“我肯定好好学。”三元愣那儿。儿子的误解偏偏歪打正着,戳中她的心。三元一边说学你的,另一边,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不行!龚三元告诫自己,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倒!她必须越挫越勇,越勇越上,不就是一份工作吗?她要年轻个十岁八岁……想到这儿,三元的心暂停了一下。

不跳了。静止了。大脑空白。然后,心脏才陡然运转,噗通噗通,血回到脑子里,她仿佛神示般得到个“办法”。

她打开手机,重新修改简历。手抖。十岁太多,七岁吧。

她把自己的年龄改小七岁。改完,海投!三元坚定地认为,她跟一份优质工作的距离,不是能力,不是态度,仅仅是这令人恼火的七岁。

活脱脱职场的“七年之痒”!

所幸,不到一个礼拜,她就收到好几份面试通知。三元千挑万选,决定去南五环外某知名大厂碰碰运气。好了。主意已定。剩下的就是必须“神形合一”了。

脸上还敷着绿面膜,三元站在镜子前,比比这件,试试那件,她的衣服,似乎都体现不出年轻感。算了,扎马尾,扎得高高的。这样减龄。她翻着手机,对照着网红们的发式来一个。好家伙!自己都吓一跳。

默默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子中。三元无措。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窘况。默默不说话,就看。

三元找补,笑嘻嘻地,“妈妈漂亮吗?”

默默倒直接:“漂亮。”儿子的鼓励给了她信心。不过,这一番捯饬也让龚三元彻底明白一个事实。年龄是不会骗人的,岁月从未曾虚度。她即便盖得住脸上的皱纹、斑点,也改变不了神色的倦怠。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面的光,神采,早已被流水般的日子带走。

她陡然觉得自己很“破烂”。跟那些被大妈们捡走的纸壳一样。可是,任何事物都有老去的一天呀!何况人!三元在内心呼喊:请不要把任何老去的事物当做“破烂”呀!谁没年轻过?!龚三元假想着,如果她不是那么早结婚,会不会就不会变成一个平庸的人。答案她也不知晓。她只知道,那个一门心思想要在北京打拼出一片天地的年轻的龚三元并没有从她现在的躯体里消逝。尽管容颜早已不是当年的样貌。

好在能化妆。骗骗别人,也骗骗自己。

三元掩饰着。她心虚。不过等到迈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又立刻雄赳赳气昂昂起来。她是为自己也不仅仅为自己,她要为孩子,为家庭,为所有大龄女性而战。只是三元这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信心,一到面试现场就瘪了。

站在她前后的小姑娘,那体态,那胶原蛋白,那精气神,那才叫年轻……她这叫……老黄瓜刷绿漆……里头有人小声叫“龚三元”。三元连忙整理情绪,稳步进场。桌对面坐着仨人,两男一女。

中间那位女士一看就是核心。三元觉得她应该比自己小。

龚三元微笑入座,落落大方。对面的人低头看简历。三元保持微笑,直视。女 HR 率先嘀咕,“二十九岁。”

“是。”三元斩钉截铁地。

“已婚。”女 HR 又说。是陈述,更是发问。

“是,”三元道,“已婚已育,且不打算再生育,可以持续为公司工作。”女 HR 笑了。接下来的专业问题就难不倒三元了。她侃侃而谈,自信却不失谦虚,充分却不失得体。三元自认拿出了极佳的状态,极高的专业度,给出了近乎满分的答卷。他们要是不录取她,简直就是瞎了眼!交流完毕前,她还不失时机地提请了自己的薪资要求。毫不客气地。

是!客气干吗?!她要高薪!高高的!

这样才能跟她的人设匹配。

二十九岁的龚三元值这个价儿!

回去等了一周,没动静,三元绝望。再一周,offer 来了,三元死里复活!她高兴得找燕玲逛街,并在星巴克喝咖啡的时候当场宣布了自己“跳槽”的消息。

燕玲礼貌地,“恭喜啊!”

三元变身小品演员,自负地,“谁说漂亮的女人没大脑,只懂爱美和傻笑!”

一句话,倒把燕玲逗乐了。当然,这好消息三元也没忘跟斯理和八斗分享。斯理奉承得直白,“我老婆最棒!”大拇哥送上。八斗含蓄一些,说要请姐姐吃饭。三元道:“不急,等拿了第一个月工资,我请你。”当然,在跟斯理视频的时候,她再一次追问丈夫的生理问题怎么解决。她总是不放心。那么久。在外面。人终究是人。

斯理不耐烦地,“你怎么老关心这点事,还能怎么解决,不就自己帮自己!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我能找谁去?!”三元憋住笑。算了,不跟他计较。入职之前,她还有大事要忙。她得找个做 3D 打印的地方,打一张身份证,把年龄纠正对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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