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薛令止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账本贴身收藏,而昆行亲自驾车,走的正是关应山所安排的相对稳妥的赣裕道。
这两天日夜不辍,总算离开了中宣府。彻底逃出中宣府的地界后,他吊着的心微微放松了些。
也不知中宣府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边的官员应当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吧,那他们会怎样对待关应山?
薛令止的思绪不由得跑偏,所谓静心凝神在他这起不了作用。
他轻叹一声,睁开眼,从小案下拿出一罐茶,用小勺舀了两勺。这茶还是从望鱼咀那带来治晕船的凉茶,路上喝也能平心静气。
他漫不经心的在罐里搅了搅,勺子突然触及一个硬物。他动作一顿,狐疑地蹙眉,将罐子抬近,用手指拨了拨。藏在茶叶中,只露出小半个戒面,上面熟悉的鸢尾花纹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是鸢影戒指?!
它怎么会在这里?!薛令止脑中一片混乱,他明明记得自己将那戒指扔还给了关应山,它绝无可能出现在自己马车上,更不可能出现在这罐茶中。
除非,是关应山放的。
他小心地将戒指从那罐中拿出来,这戒指埋得位置正好是这茶三分之一处。
关应山将东西藏在这还不告诉自己,就不怕自己一直找不到么。还是说他对自己的了解至深,知道自己在路上要日日饮茶,就算好了时间正正好埋在这。
关应山啊关应山,他这是在干什么。
冷硬的戒指再度回到自己手上,冰凉的戒面流转着莹润的光,他尝试性将东西带到手上,一如所料的大了些。
不对!他的笑意一凛,掀开帘子对正在驾车的昆行道:“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停一会。”
现在正是下午,并不需要停留过夜。但昆行这人向来不爱多问质疑,只嗯了一声,微微偏移方向,朝着不远处的一间荒庙而去。
薛令止面色凝重,紧紧攥着那枚戒指。他本该高兴自己的安全又多了一份保证,可现在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昆行的车还未停稳,薛令止已经踩上台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拍去手上的灰尘,打量起面前的这座荒庙。
寺上门匾已消失不见,门也缺了半扇。房屋破败,窗棂半朽,唯有几丛修竹随风而动,飒然作响。
昆行一马当先去探路,他一只手背在腰后,肌肉绷紧,随时能抽出武器与人搏斗。另一只手推开一扇扇门,如鹰般扫视任何可能藏人之处。
“目前安全。”
薛令止点了点头,随即拿出一枚哨子,这是自己为召唤鸢影所制,音色独特。他对着哨子吹了几声,他也不确定鸢影会不会来。
昆行抱臂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而薛令止沉不住气,在院内来回走动,他此刻很清楚,他并不希望鸢影出现。
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他松了口气,甚至感到别样的轻松。他正将戒指收入怀中,那破门后出现了几个黑影。
他脚步一顿,眯着眼,只见那黑影越来越清晰,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属下见过主子。”来人正是鸢影……
“疯子……真是疯子!”这真是最差的结果,薛令止闭了闭眼,低声咒骂,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
关应山怎么能把鸢影给自己,那他岂不是正独自一人,举步维艰地面对着一张随时可能收紧的死亡之网?而本可以护身的最锋利的刀,却被他自己亲手送了出来!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揪心感攫住了他。他在鸢影面前来回踱步。
“关应山为什么叫你们来?”
“关大人让属下们保护主子的安全,任凭差遣。”
薛令止仍不死心问道,期望有个更好的答案:“那他呢,他可有为自己留下什么?谁去保护他?”
鸢影彼此对视一眼,竟都沉默了。
薛令止抖着手,他不需要关应山自作主张,他身边有昆卫在,还保护不了自己么?!还是说他以为自己身边只有一个昆行,所以将鸢影也一并送来。
他凛声道:“那你们就回去,我这不需要你们保护。”
然而跪在地上的鸢影低着头,一动不动。
薛令止气极,拿出那枚戒指,“你们看清楚,戒指在我手上,我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不回去!”
然而鸢影只是看了一眼,还是那动作不变,仿佛膝盖长根。任何命令他们都能遵守,可唯独这一条是不被允许的。
“好好,既然不听,将这戒指送过来干什么?”他气极反笑,猛地将戒指一摔,扭头就走,“既然他们爱跪,就跪在这,昆行,我们走!”
看了半天戏的昆行从鸢影的身边掠过。
薛令止的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账本送走,任务完成,关应山自有关家庇佑,未必会死!自己仁至义尽,给过机会,后面出了什么事与自己何干?
他薛令止,出身微寒,在权力的夹缝里摸爬滚打,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为了上位,他可以算计,可以利用,甚至可以默许杀戮。关应山送上来让自己利用,他本该心无负担。
是关应山愿意的,自己没有逼他!他要做那佛陀以身饲鹰!却不想自己愿不愿意吃他的血肉!
他心里想的狠,可关应山的脸却不合时宜的浮现。那人说着“我只信你”,将身家性命托付;那人明知被利用,却还在清晨默默备好温粥;那人在最后分别时,还在为他考虑行程,连晕船都记得……他的周全……他的让步……
是不是生死间能忆起的全是对方的好,他努力的将那念头摒弃,越走越快,与马车仅一步之遥。
手已经摸到门框,紧咬着牙关,可手普通丧失知觉般怎么也用不上劲。他缓缓闭上眼,眼睫颤动,猛地用拳砸了下车壁。
在极致的挣扎中,他下了一个让他觉得无比可笑的决定。
“昆行!”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面上仍有深深地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会背离自己的初衷,他不甘心自己会放着大好的前路不走。但他无能为力,他挣扎不过自己的心。
他知道,这个决定冲动、愚蠢,违背了他过往二十多年信奉的所有生存法则。回去,可能救不了关应山,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关应山,”他自嘲道:“这次,我也疯了。”
薛令止将贴身收藏的账本取出,用油布再次仔细包好,递给昆行:“你,立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将此物秘密送至京城,亲自交到皇上手中。沿途若遇阻拦,可动用一切手段,务必确保账本安全抵达!”
昆行接过账本,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看着薛令止:“大人,您呢?”
“我回去。”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回中宣府。”
昆行眸光闪烁,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如今也有了裂痕,“大人,你变了。”
第二次听到昆行如此评价,薛令止这次却并非伪装,他苦笑着开口,“也许吧。”
也许他转头就会后悔,但现在他没办法。
昆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隐去。他不再多问,只是躬身:“是,大人保重。”
昆行带着账本疾驰而去,薛令止回头看着那群仍像木桩的鸢影,冷冷道:“驾车,回中宣府。”
……
孙焕带来的那群人名为保护,实则囚禁。关应山整日被看着,什么事也不能干。双尸案的调查权被移走结案,他彻底闲了下来。
赵谦因李玉衡之事变得草木皆兵,对中宣府的掌控变得紧密,但没能确定是关应山之前,他也不敢轻易下手,对关应山的要求也尽力满足。
关应山越是平心静气古井无波,赵谦的焦急就越发明显。当赵谦第三次来寻自己后,他彻底闭口不言,将赵谦视为空气。
赵谦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彻底得罪了关应山,但他没有办法,李玉衡之死所能挖出的东西太惊人,最令他不安的是那消失无踪的账本。
要是找到账本将它毁了,他何至于如此担心。
“关大人,已经找到薛大人的踪迹,下官很快就能将薛大人解救回来。”
关应山只轻嗯一声,完全不为所动。赵谦越是这样,他越是相信薛大人的安全。
快了,薛大人也快要到京城了。
赵谦见从关应山这撬不出什么,不由得有些恼怒,若是在这的是薛令止,他早将人处理了了事。关应山的身份终究是麻烦了些,但要是……
他露出一抹狠意,要是关应山非要与自己作对,就是杀了也无妨。
他轻哼一声,甩袖就走,门外侯着的孙焕凑在赵谦身边,谄媚道:“府尊,找到苏知意的贴身婢女,翠儿了。”
赵谦眸光微动,抬手示意孙焕压低声音,“严刑拷打,逼问关应山那日去苏府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他冷哼一声,表情变得十分可怖。
【作者有话说】
还是回去救老公了!